全线的炮火，是在入夜后骤然停下的。

    前一秒还震得墙壁簌簌发抖的轰鸣，下一秒就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断，整座前哨站陷入了短暂的、近乎凝滞的寂静。

    连医疗区里此起彼伏的痛哼、仪器规律的滴滴声，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安静里，显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烟霾难得散了些，不再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。

    风卷着夜里的寒气吹过堡垒外墙，带着一丝久违的、没有硝烟味的清冽。

    这是开战以来第一次全线停火，所有人紧绷了太久的神经，终于在这寂静的夜里，得到了片刻喘息。

    乐偲忙完最后一个重伤员的换药，把药箱交给值班护士，没有回休息室，而是顺着消防通道，一步步爬上了医疗区的天台。

    铁门被推开，带着寒意的风瞬间裹了上来，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他走到栏杆边停下，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断壁残垣，死死锁着烟霾深处的方向，那里是鸿园，是他的家。

    夜里的风很静，没有炮火的干扰，连远处废墟里的虫鸣都能隐约听见。

    乐偲靠在冰冷的栏杆上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贴身放着的玉佩，微凉的玉石贴着指腹，上面刻着的平安纹路早已被他摸得光滑。

    那是出发前罗佳塞给他的，紫瞳里满是不安，却还是笑着说“等你平安回来”。

    他就那样站着，一动不动地望着鸿园的方向发呆。

    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，干裂的嘴唇抿得紧紧的，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多余的动作，只有指尖摩挲玉佩的轻响，在寂静的天台上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不知道站了多久，一件带着体温的、宽大的作战外套，轻轻落在了他的肩上。

    厚实的布料替他挡住了夜里刺骨的寒风，带着淡淡的消毒水与硝烟混合的味道，是他熟悉的、属于格里高尔的气息。

    乐偲回过神，侧过头，就看见格里高尔站在他身侧。

    她依旧穿着那身黑色作战服，藏在袖子里的右手贴紧身侧，只露出一点泛着黑亮甲壳的指尖，帽檐压得很低，遮住了小半张脸。

    浅金色的眼瞳在夜里微微发亮，望着远处的地平线，没有看他，也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她的脚步太轻了，轻到乐偲完全没察觉到她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。

    就像她一直习惯的那样，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，不打扰，只陪伴。

    乐偲拉了拉肩上的外套，暖意顺着布料漫上来，驱散了身上的寒气。

    他对着格里高尔微微颔首，轻声道了句谢，便重新转回头，继续望着鸿园的方向。

    格里高尔也没有动，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，替他挡住了迎面吹来的风，靠在冰冷的栏杆上，和他一起望着远处的黑暗。

    天台上彻底静了下来，只有风刮过栏杆的轻响，还有两人极轻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没有多余的寒暄，没有刻意的安慰，甚至没有一句完整的对话，可这沉默却丝毫不显尴尬。

    他们一起闯过炮火连天的废墟，一起在防空洞里面对过畸变的怪物，一起在绝境里撑过了最难熬的时刻，有些话，不用说，彼此都懂。

    他懂她藏在沉默之下的隐忍与疲惫，懂她刻在骨血里的身不由己。

    她懂他望着远方时，压在心底的思念与归心似箭，懂他在这场战争里，不得不扛下的所有重量。

    夜一点点深了，星星从散淡的烟霾里钻出来，稀稀落落地挂在天边，是这片被炮火染成血色的天空里，难得的温柔。

    格里高尔始终站在他身侧，没有说话，没有离开，像一尊沉默的岗哨，陪着他吹了半宿的冷风。

    直到天边泛起一点淡淡的鱼肚白，远处的地平线传来了第一声沉闷的炮响。

    停火结束了。

    格里高尔侧过头，看向身边的乐偲，浅金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。

    乐偲收回目光，把肩上的外套取下来递还给她，眼底的茫然与思念已经收妥，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平稳温和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他轻声说。

    格里高尔接过外套披回身上，微微颔首，没有多说一个字，转身跟着他一起走下了天台。

    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，隔绝了夜里的寒风与寂静。

    楼下的医疗区已经重新忙碌起来，担架床的轮子声、医护人员的呼喊声、仪器的滴滴声，重新填满了整个空间。

    远处的炮火又连绵不绝地响了起来，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    可昨夜天台上那半个时辰的寂静与陪伴，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，在两人心里都留下了一圈温柔的涟漪，在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战火里，成了彼此心里一点难得的、安稳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