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间的门被轻轻带上，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嘈杂与远处的炮火闷响。

    暖黄的灯光落在洁白的床单上，也落在瓦伦希娜身上。

    她靠在床头，身上套着格里高尔刚才送来的干净浅灰色病号服，哪怕是宽松到毫无版型的病号服，也被她穿出了几分张扬的戾气。

    嘴里咬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，冰蓝色的眼瞳时不时扫一眼正在收拾药箱的乐偲，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。

    刚才她借着痛意和戾气，问出那句极具冒犯性的话，本以为能撩得这个男人乱了阵脚，却没想到他从头到尾都稳如泰山，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
    反倒是她自己，被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堵得心里发闷，直到现在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，她连这个救了自己、带自己穿过炮火废墟的男人叫什么，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骄傲刻在她的骨头里，让她拉不下脸去问一个陌生人的名字，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，又让她忍不住竖起耳朵，等着对方主动开口。

    可乐偲只是安安静静地收拾着用过的棉球和剪刀，动作利落平稳，连一点多余的声响都没发出，仿佛完全没察觉到房间里紧绷又微妙的气氛。

    沉默蔓延了好一会，瓦伦希娜终于忍不住，先开了口。

    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强势与别扭，像只是随口一问，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枪柄，连呼吸都放轻了些：“喂，老子到现在，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
    乐偲手里的动作顿了顿，抬眼看向她。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温和，没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悦，也没有丝毫调侃，只是如实开口，声音清润平稳：“乐偲，快乐的乐，偲然的偲。”

    “乐偲。”瓦伦希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舌尖抵了抵后槽牙，面上却依旧端着指挥官的架子，冷哼一声，别开脸，嘴硬地补了一句，“知道了，算老子欠你个人情，等老子联系上拇指的人，加倍还你。”

    乐偲没接她关于人情的话，只是把收拾好的药箱放在床头柜上，拉开抽屉，把消炎药和止痛药分门别类放好，顺便补充了一句：“和我一起的那位，叫格里高尔，是赫尔曼长官手下的作战人员，这次也是她帮我规划路线、护送我返程，性格很稳，靠得住。”

    他看得出来，瓦伦希娜对格里高尔始终带着偏见与敌意，一路过来连一句正经的称呼都没有，只一口一个“虫化杂碎”，此刻顺嘴提一句，也算替两人消解一点没必要的隔阂。

    瓦伦希娜挑了挑眉，冰蓝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了然。

    她想起那个一路沉默寡言、却总能在危险出现的第一时间挡在前面的女人，想起那只坚不可摧的甲虫化手臂，想起她精准到可怕的路线规划和警戒能力，嘴上依旧带着惯有的不屑，语气却软了几分：“格里高尔？原来是她，我说看着身手不一般，果然是G公司养出来的虫化兵，倒是比那些只会躲在后面放冷枪的废物强点。”

    乐偲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样子，没拆穿，只是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，语气平稳地叮嘱：“两个小时后吃一次消炎药，伤口不要碰水，尽量别做大幅度动作，不然缝合的地方会裂开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瓦伦希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，却还是伸手拿起了那杯温水，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，心里那点紧绷的戾气，莫名松了几分。

    她喝了一口温水，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，驱散了一路过来的寒气与疲惫，嘴上却依旧不饶人，“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，受的伤比你吃过的米都多，用不着你一个小医生反复叮嘱。”

    乐偲笑了笑，没再接话，只是拉过一把椅子，在窗边坐下。

    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霾，猩红的炮火时不时在天边炸开，照亮了半边夜空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鸿园的方向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枚刻着平安的玉佩，心里沉甸甸的，却又多了几分安稳。

    瓦伦希娜靠在床头，咬着没点燃的雪茄，看着窗边那个安静的身影。

    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，柔和了他的轮廓，明明是个看着温温和和的年轻人，却能在炮火连天的废墟里稳如泰山，能在她歇斯底里的挑衅里始终平静。

    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“乐偲”这个名字，冰蓝色的眼瞳里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、复杂的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