制式军靴踩在碎石上的脆响、无线电滋滋的电流声、外骨骼关节转动的机械音，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清晰。
烟霾里影影绰绰的黑影端着步枪，正呈扇形往前排查，连断壁的缝隙都不肯放过。
两人根本来不及绕路，只能屏住呼吸，侧身钻进了路边一栋被炸得只剩半幅骨架的废弃居民楼，顺着锈蚀的楼梯摸到了三楼靠里的卧室。
这一躲，就是整整一夜。
窗户早就被炮火炸得粉碎，只用几块开裂的木板勉强挡着，墙皮大片剥落，露出里面锈成暗红色的钢筋。
地上散落着摔碎的家具、发霉的棉絮，还有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，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、灰尘味，混着外面飘进来的烟霾与硝烟的焦糊气，呛得人鼻腔发紧。
外面的炮火从黄昏起就没停过。
闷雷般的炸响连绵不绝，猩红的火光时不时透过木板的缝隙照进来，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晃动的、扭曲的影子，整栋楼都随着远处的爆炸微微发颤。
乐偲借着一次炮火亮起的红光，在塌了一半的橱柜里翻到了半罐密封完好的肉罐头，还有一个锈迹斑斑却没漏底的小铝锅。
他没出声，只对着靠在墙角警戒的格里高尔比了个手势，便蹲到了墙角避风的死角。
固体酒精块被点燃，蓝幽幽的火苗舔着锅底，发出极轻的滋滋声。
他把罐头里的肉和浓稠的汤汁倒进锅里，很快就响起了咕嘟咕嘟的轻响，肉香混着油脂的暖意，一点点驱散了空气中的霉味。
他又摸出贴身放着的、浮士德磨好的草药碎，捏了一点撒进去，清苦的草药香瞬间漫开，刚好中和了罐头的油腻，也能抵御渗进来的烟霾污染。
火光映着他的侧脸，他找了两个相对完整的铁皮盖子，用随身带的净水反复冲了三遍，才把煮好的汤和肉盛进去。
盛得最满的那碗，他起身时，轻轻放在了格里高尔的左手边——她正背靠着墙，视线牢牢锁着卧室门口，右臂全程藏在宽大的作战服里，严严实实地贴在身侧，连调整姿势时，都只动左手和上半身。
顺带放在她左手边的，还有他提前拧开了包装纸的压缩饼干，连最紧的密封口都已经撬开，只需要抬手就能拿到。
全程他没往她的右臂看一眼，没提一句关于她手臂的话，仿佛这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举动。
格里高尔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，落在左手边冒着热气的铁皮盖子上。
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，暖融融的，带着草药的清苦和肉香，她捏着盖子边缘的指尖，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。
她活了二十几年，从记事起，吃的最多的就是寡淡无味的营养剂、冷硬硌牙的压缩干粮，要么就是战场上凉透了、混着沙土的军粮。
她从来没人为她煮过一碗热乎的东西，更没有人会细心到，注意到她只用左手的习惯，不动声色地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她最方便够到的地方，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刻意隐藏的窘迫，连一句多余的询问、一个好奇的眼神都没有。
她低下头，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汤。
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暖意从胃里漫开，驱散了夜里的寒气，也驱散了刻在骨头里的、连轴转的疲惫。
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，她不敢抬头，怕乐偲看到她泛红的眼尾，只能把脸埋得更低一点，第一次尝到了别人口中的“烟火气”是什么味道。
不是硝烟的焦糊，不是血的腥气，是暖的，是带着人味的，是能让人心里发软的味道。
后半夜，火早就灭了，怕火光引来巡逻队。
格里高尔主动开口守夜，靠在门口的墙角，左手搭在腰间的短刀上，浅金色的眼瞳在黑暗里微微发亮，时刻留意着门外和楼下的动静。
她习惯了永远绷着神经，习惯了做那个彻夜不睡的岗哨，从来不敢真的放松，怕一闭眼，就是扑面而来的致命危险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她的意识渐渐模糊，在半梦半醒的边缘徘徊，忽然感觉到身上一暖。
一件带着淡淡草药香的外衫，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，布料很软，带着人的体温，还有熟悉的、清浅的气息，是乐偲一直穿在身上的那件。
紧接着，她听到乐偲的声音，很轻很轻，像羽毛拂过水面，怕吵醒她似的，贴着她的耳边响起：“夜里冷，别冻着，我守上半夜，你睡会。”
格里高尔没有睁眼，也没有动，依旧维持着靠在墙角的姿势，却控制不住地，把脸往带着他气息的外衫里，轻轻埋了埋。
她这辈子，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，习惯了永远做那个替别人遮风挡雨的人，习惯了把所有脆弱和疲惫都藏在坚硬的甲壳里，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“你可以睡一会，我守着你”，从来没有人给过她这样毫无保留的、安稳的信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