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霾在第五天的清晨淡了些，却依旧像一层湿冷的布，裹着整个前哨站。

    医疗区的消毒水味早已盖不住硝烟与血锈气，走廊里的病床越摆越密，仪器的滴滴声、伤兵的闷哼、虫化士兵失控的低吼，从清晨到深夜，从未停歇。

    乐偲的白大褂下摆沾了洗不掉的血渍，指尖因为长时间捏着手术钳，泛着青白。

    这几天他几乎没合过眼，从处理普通的枪伤弹片，到帮赫尔曼稳定虫化失控的士兵，史弥胤教给他的医理，在这片炮火连天的地方，成了最实用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很少说话，只埋头处理伤口、换药、记录体征，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浓得化不开的烟霾，目光往鸿园的方向落一瞬，便又低头继续手里的动作。

    他端着装满药瓶的托盘转身去换下一间病房的药时，才注意到药房门口站着的人。

    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G公司作战制服，外套宽大得几乎把整个人都裹了进去，右手深深藏在袖子里，只露出一点泛着黑硬甲壳质感的指尖。

    深棕色的短发有些凌乱，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小半张脸，脸颊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细疤，浅金色的眼瞳很静，像沉在水底的石头，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。

    她站在阴影里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，若不是主动往前迈了半步，乐偲几乎要以为她是墙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“乐偲？”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带着点长时间没说话的沙哑，却字字清晰，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

    乐偲停下脚步，点了点头，指尖依旧扶着托盘，没有放松警惕：“是我，你找我有事？”

    “赫尔曼长官让我来的。”格里高尔的目光扫过他手里的药盘，又落回他脸上，语气依旧平稳无波，“今晚凌晨三点，R公司和L公司的防线换防，有二十分钟的窗口期，边界封锁会出现缺口，我送你出去，绕小路回鸿园。”

    说话间，她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，宽大的袖子彻底遮住了那只甲虫状的手臂，连身体都微微侧了侧，像是刻意避开旁人的视线。

    乐偲愣了一瞬，随即问：“你为什么要帮我？”

    “赫尔曼长官的命令。”格里高尔的回答简洁务实，没有半分多余的解释，“我熟悉这条路线，三次往返都没出意外，你只需要跟着我，别出声，别掉队。”

    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手绘地图，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纸张边缘已经被磨得起了毛，上面用红黑两色笔标清了每一处岗哨的换防时间、雷区边界、藏身的废墟，甚至连哪片断墙后有干净的水源都标得清清楚楚，精准得像军用作战图。

    递地图时，她只用指尖捏着纸张边角，刻意避开了露出甲壳的部分。

    “路线都在这里，提前记好。”她的声音依旧很轻，“凌晨两点，我在医疗区后门等你，只带你一个人，别带多余的东西，负重越多，越容易出事。”

    乐偲接过地图，指尖触到纸张上还带着的、她手心的温度，抬眼看向她。

    女人已经往后退了半步，重新退回了阴影里，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，只有浅金色的眼瞳，还稳稳地落在他身上，等着他的答复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乐偲把地图贴身收好，点了点头，“我准时到，麻烦你了。”

    格里高尔没再说客套话，只是微微颔首，算是应下。

    转身离开时，她走得极轻，脚步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，宽大的外套下摆扫过墙角，藏在袖子里的右手始终贴紧身侧，没再露出半分，不过几步，就彻底消失在了走廊的阴影里，像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
    乐偲低头展开手里的地图，指尖划过上面标好的、通往鸿园的路线，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依旧翻涌的黑色烟霾。

    他把药盘放在旁边的护理台上，指尖捏了捏贴身放着的、浮士德连夜给他塞的抗污染药剂，喉结动了动。

    终于可以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