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终究没有上去。
就在半小时前,他辗转找到了岳母家的新地址。怀着一颗近乎碎裂又卑微期盼的心,他只想远远地,再看一眼他的念念,再看一眼…或许永远无法再回应他的晚晚。
他躲在街角的阴影里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、脸颊滑落,冰冷刺骨,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。然后,他看到了。
岳母撑着伞,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,从楼道里走出来。女孩穿着干净的红色小雨衣,踩着小雨靴,蹦跳着去踩地上的小水洼。那是他的念念,他日夜思念的女儿。她长高了许多,小脸褪去了些婴儿肥,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林晚的影子,更加清晰,也更加…刺痛他的心。
“外婆,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?”念念仰起头,声音清脆,带着孩童特有的、不掺丝毫杂质的期盼。
方默的心在那一刻被狠狠揪住,几乎停止了跳动。他屏住呼吸,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个字。
岳母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随即蹲下身,用手帕擦了擦念念的脸,声音带着强忍的哽咽:“念念乖…爸爸,爸爸去很远很远的地方…打坏人去了。”
“那爸爸是超人吗?打败坏人就回来了,对不对?”念念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…对,爸爸是超人…”岳母的声音越来越低,一把将念念搂进怀里,肩膀微微耸动,“等念念再长大一点,再懂事一点…爸爸就回来了…”
方默看着岳母花白的头发,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侧脸,一股腥甜涌上喉咙,被他死死咽了回去。他放在墙上的手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冰冷的墙面粗糙的质感,此刻却像是烧红的烙铁,灼烧着他的掌心。
他不能相认。
他现在是什么?一个刑满释放人员,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,一个即将投身黑暗,双手注定要沾满鲜血的复仇者。他拿什么去拥抱他的女儿?拿什么去面对可能永远沉睡的妻子?他那沾满污秽和仇恨的身影,只会玷污她们的世界,带给她们更多的危险和痛苦。
岳母那句“打坏人去了”,像是一句无心的谶语,也像是一把尖刀,彻底斩断了他最后一丝犹豫。
他,方默,从此以后,真的只能去“打坏人”了。用他自己的方式,在法律与光明照耀不到的阴影里。
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女儿的身影,像是要将这画面刻进灵魂深处。然后,他猛地转身,决绝地融入雨幕之中,再也没有回头。
他发誓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伤害自己的女儿和妻子。
***
雨水敲打着平安旅社的铁皮屋顶,声音密集得让人心烦。
方默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勐拉街道。抵达这个法外之地已经三天,通过老鬼介绍的中间人“阿炳”,他暂时安顿了下来。但“丧彪”的消息依旧如同石沉大海,这让他内心焦灼,面上却愈发冰封般沉静。
阿炳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腿脚有些不便利,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。他对方默的接待,更多是看在老鬼和潜在利益的份上,谈不上任何情谊。
“鬼仔介绍的人,我信三分。”阿炳曾叼着烟,眯眼打量着方默,“剩下七分,看你自己的本事。想在勐拉活下来,找到你想找的人,光靠能打不够,还得有脑子,有门路。”
方默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勐拉地图,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阿炳提到的、罗家可能涉足的区域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,脑海中反复推演着七爷的教诲和老鬼提供的零碎信息。
“咚咚——”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门外站着的是阿炳手下的一个年轻马仔,叫阿杰,皮肤黝黑,眼神里带着点混不吝的气息。“默哥,炳叔让你去一趟仓库,有点‘货’要处理一下,试试你的成色。”
方默抬眼,目光平静无波:“什么货?”
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阿杰耸耸肩,“规矩嘛,新人总要干点脏活累活。”
方默没再多问,站起身。他知道,这是阿炳的试探,也是他在勐拉的“第一课”。他需要展现价值,才能获得更多的信息和资源。
仓库位于城西相对偏僻的区域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机油味。所谓的“货”,是几箱被扣押的、来路不明的电子元件。阿炳的“生意”很杂,这种灰色地带的纠纷司空见惯。
对方是几个本地混混,带头的是个脖子上有纹身的壮汉,正带着人围住仓库,气势汹汹地用当地话叫嚷着。
阿炳站在仓库门口,脸色不太好看,看到方默过来,抬了抬下巴:“就是他们。东西不能给他们,但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,惊动了巡街的(指当地维持秩序的武装)。你去,‘劝’他们离开。”
这不是简单的驱逐,而是分寸的拿捏。要展现足够的威慑力让对方知难而退,又不能下手过重引来不必要的关注。
方默点了点头,沉默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