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声。
方默还是没有动。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擦掉脸上的泥污,只是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,空洞的眼神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,随即又恢复了死寂。羞辱?他已经感觉不到了。他觉得自己本就该待在泥泞里,这污秽正好配得上他肮脏的灵魂和无法挽回的罪过。
1037等人嘲笑了几句,见方默始终像块石头,也觉得索然无味,骂骂咧咧地走开了。
方默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,脸上挂着泥污,像个被世界遗弃的破烂玩偶。
就在这时,一个略显佝偻、步履缓慢的身影,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,慢慢地走到了他身边,然后,在他身旁不远处的墙根坐了下来。
方默没有理会。监狱里形形色色的人很多,这个老人他有点印象,似乎总是独来独往,很安静,编号好像是很靠前的三位数,具体是多少他没留意过。
老人也没有看他,只是望着前方那片湿漉漉的空地,仿佛在自言自语,又仿佛是在对身边这个心如死灰的年轻人诉说。他的声音苍老,低沉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穿透人心的平静力量。
“这地上的泥巴,”老人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方默耳中,“脏吗?”
方默毫无反应。
“被人踩在脚下,脏了,烂了,就没用了吗?”老人继续说着,像是在阐述一个简单的道理。
方默依旧沉默。
老人停顿了片刻,侧过头,那双看透了世情炎凉的眼睛,平静地落在方默那张沾满泥污、死气沉沉的脸上。
“孩子,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,“泥巴脏了,可以洗掉。身子倒了,可以爬起来。”
方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这是他几个月来,第一次对外界的声音产生了细微的反应。不是因为话的内容多深奥,而是那声“孩子”,以及那平静语气下蕴含的某种东西,轻轻触动了他冰封心湖的最表层。
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他这细微的变化,继续说道,目光仿佛穿透了方默的躯壳,看到了他内心那一片狼藉的废墟:
“可心要是死了,烂在了这滩泥里……那才是真的,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……”
方默猛地抬起了头!
几个月来,他第一次,真正地“看”向了身边的人!
老人的脸上布满了皱纹,如同干涸土地上的裂痕,眼神却异常清澈、深邃,像两口古井,映不出波澜,却仿佛能照见人心。他穿着同样陈旧却洗得发白的囚服,身形干瘦,但坐在那里,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沉稳气度。
“你……”方默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沙哑,几乎发不出声音。他脸上的泥污尚未干涸,让他看起来狼狈又可怜。
老人平静地看着他,目光里没有怜悯,没有鄙夷,只有一种近乎于“理解”的坦然。
“你恨吗?”老人问,问得直接而突兀。
方默的瞳孔猛地收缩,那被深埋的、名为“仇恨”的毒火,似乎被这三个字瞬间点燃,在他死寂的眼底窜起一丝微弱的、却无比狰狞的火苗。他怎么会不恨?他恨罗灿,恨罗素山,恨那些保护伞,恨这该死的命运!是这滔天的恨意,最终支撑着他没有立刻崩溃。
“恨,有用吗?”老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,不等他回答,便自问自答,“像你现在这样,像滩烂泥一样躺在这里,任由人践踏,你的恨,能伤到你的仇人分毫吗?”
“……”
方默哑口无言,身体开始微微颤抖。
“他们看着你这副样子,”老人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,狠狠凿击着方默封闭的心防,“只会更高兴,更得意。你在这里腐烂发臭,他们在外面的世界里,或许正在举杯庆祝,庆祝又毁掉了一个碍眼的人,庆祝你的妻子……再也无人守护。”
“别说了!”方默猛地低吼出声,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剧烈的痛苦。林晚的名字,是他此刻最无法承受的禁忌。
老人却没有停下,目光如炬,紧紧盯着他:“为什么不说?你不敢面对吗?面对你的无能?面对你连为自己、为挚爱讨回公道的勇气都没有了?”
“我不是!我没有!”方默激动起来,胸膛剧烈起伏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“那你现在在做什么?!”老人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,“你在用你的颓废和绝望,向你的仇人投降!你在用你的自我放逐,来惩罚你自己,却让他们高枕无忧!你以为你这样是在赎罪?不!你这是在逃避!是懦夫的行为!”
“我不是懦夫!”方默猛地站起来,双眼赤红,对着老人咆哮,积压了数月的痛苦、愧疚、愤怒和绝望,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,“我能怎么办?!我被关在这里!我什么都做不了!我连看她一眼都做不到!是我害了她!是我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