椅子上。
“坐下。”
方默沉默地坐下。他看着面前那块模糊的镜子,镜中的自己,脸色晦暗,眼神空洞,只有紧抿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属于过去的倔强。
电推子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嗡鸣,贴着他的头皮开始推进。
嗡——
一缕缕黑色的短发,簌簌落下,飘散在脚下的瓷砖上,堆积在一起。他看着镜中自己的形象迅速改变,属于军人、属于警察的利落短发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几乎光头的、带着青茬的脑袋。
每落下一缕头发,都仿佛带走了一丝他过去的印记,一丝他曾拥有的荣光、责任和与家人的羁绊。那种感觉,不像是在理发,更像是一种仪式,一种将他从正常社会“剥离”出去的仪式。过去的方默,随着这些落发,被彻底留在了高墙之外。
理完发,他摸了摸自己光滑刺手的头皮,镜中那个穿着橙色囚服、顶着光头的陌生男人,让他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疏离。
最后,是登记和分配。
“姓名。”
“方默。”
“原职业。”
“……警察。”
负责登记的管教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,只有例行公事的冷漠。他在表格上迅速填写着,然后递过来一个塑料号牌。
“编号1748。以后,这就是你的名字。记住你的编号,遵守监规纪律。”
1748。
方默接过那个小小的、却重若千钧的号牌。它冰冷,没有任何感情,只是一个数字,一个代号。他将它别在左胸前,那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囚服,直抵心脏。
方默死了。
活下来的是1748。
***
他被管教带着,穿过一道道铁门,进入监区内部。空气变得更加沉闷,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属于太多人聚集而产生的浑浊气息。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紧闭的监舍铁门,上方有着小小的观察窗。
他被带到其中一间门前。铁门打开,发出沉重的“哐当”声。
“1748,你的铺位,下铺。”管教指了指里面,然后关上了门。
监舍不大,大约七八个平方,挤着四张双层铁架床。墙壁是斑驳的灰白色,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。一个小小的窗户,焊着坚硬的铁条,透进些许微弱的天光。
同监舍的几个人或坐或躺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这个新来的。有好奇,有麻木,有审视,也有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幸灾乐祸。一个瘦小猥琐的男人咧着嘴,露出黄牙;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抱着胳膊,冷冷地打量着他;还有一个戴着眼镜、看起来有些斯文的男人,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,便继续看手中的旧报纸。
方默没有理会这些目光,他沉默地走到分配给他的那个下铺。床板是硬木板,上面铺着薄薄的、散发着霉味的褥子。一个看起来同样破旧的枕头,一套叠好的、但远不如军队里标准的被子。
他坐下,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环顾这个狭小、压抑、冰冷的空间,巨大的落差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。就在不久前,他还在窗明几净的家里,抱着柔软馨香的女儿,听着妻子温柔的唠叨。而现在,他身陷囹圄,与一群罪犯为伍,失去了自由,失去了身份,甚至失去了名字,只剩下一个冰冷的编号——1748。
晚晚和念念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念念会不会哭着找爸爸?晚晚要如何独自面对这漫长的四年?她们要承受多少白眼和非议?罗灿那嚣张而怨毒的眼神再次闪现,一股混杂着绝望、愤怒和刻骨仇恨的火焰,在他冰冷的心底猛地窜起,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他知道,从穿上这身囚服,别上这个编号的那一刻起,他的人生已经彻底颠覆,坠入了无法回头的黑暗。过去的方默,那个心怀正义、守护家庭的丈夫和父亲,已经在这一系列的流程中,被宣告“死亡”。
夜晚,监舍准时熄灯。黑暗吞噬了一切,只有走廊外巡逻管教的手电筒光柱偶尔划过门上的观察窗,带来转瞬即逝的光影。
监舍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、磨牙声,还有压抑的咳嗽声。方默躺在坚硬的床板上,睁大眼睛,望着天花板上无尽的黑暗。
四年,一千四百多个日夜。
高墙之外,他挚爱的亲人正在承受苦难;高墙之内,他背负着冤屈和编号,与绝望和仇恨为伴。
前路,一片漆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