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念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,变得比平时更加黏人,总是抱着她的艾莎公主玩偶,怯生生地看着爸爸裹着纱布的手臂,小声问:“爸爸,还疼吗?”
方默总是挤出一个笑容,用没受伤的右手抱起她:“不疼了,爸爸是超人,很快就好。”
但只有他自己和林晚知道,他心里的伤口,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溃烂。
调查在看似按部就班地进行。分局成立了专案组,督察队和法制部门都介入其中。方默一遍又一遍地接受询问,反复复述当晚的细节。他看到了现场勘查报告、尸检报告(确认黑猴死因系头部与坚硬物体猛烈撞击导致颅脑损伤)、对狂犀的伤情鉴定(重伤二级,暂时无法录口供),以及同事们一致证明对方暴力袭警的证词。
表面上,证据链似乎对他有利。自卫的性质清晰,黑猴死亡存在意外因素。
然而,暗流始终在涌动。
赵建国来过家里几次,每次都是眉头紧锁,烟抽得比平时凶了很多。
“他妈的,罗家请的律师团像苍蝇一样,天天围着分局和检察院转!”一次,他忍不住在客厅里低吼道,“抓着‘过失致死’和‘伤害致重伤’这两个点不放,说就算对方有错,你的反击也超出了必要限度!特别是黑猴那一下……”
“那是意外!”林晚激动地反驳,她的脸色因为连日来的担忧和失眠而显得苍白。
“我知道是意外!我们都相信是意外!”赵建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“但是证据呢?最关键的监控没有!当时那么混乱,谁能百分百证明他不是你推过去撞上的?对方现在就死咬着这一点!”
方默沉默地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。他知道,法律的较量,有时候并不完全取决于事实本身,还取决于谁能更好地“呈现”事实。
风暴的征兆,在一个阴沉的下午来临。
负责此案的检察官,一个姓张的、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,在赵建国的陪同下,再次来到方默家进行“情况核实”。同行的,还有一位负责记录的书记员。
张检察官的语气还算客气,但问题却愈发尖锐:“方默同志,请你再回忆一下,在将犯罪嫌疑人黑猴摔出去的时候,你是否清楚旁边就是马路牙子?你是否预见到可能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?”
方默压下心中的不快,冷静回答:“当时情况危急,他持匕首向我连续攻击,我的首要目标是解除他的威胁,保护自身和同事安全。动作是制敌的本能反应,无法精确控制落点。我没有故意伤害他生命的意图。”
“但客观上造成了死亡结果。”张检察官低头看着笔录,语气平淡地陈述。
林晚忍不住插话:“检察官同志,那是意外!是那些歹徒先动手的!”
张检察官抬眼看了一下林晚,目光没有任何波动,又转向方默:“还有一个情况,需要向你通报。关于当晚事件的起因,那位女服务员,李小雅,她的证词……出现了一些变化。”
方默的心猛地一紧!赵建国的脸色也瞬间变了。
“变化?什么变化?”方默追问。
“在最初的询问中,她证实是太子罗灿一行人对其进行骚扰,并逼迫她用酒洗头,男服务员阿杰是为了保护她才与对方发生冲突。”张检察官语速平稳,仿佛在念一份与他无关的报告,“但是,在最近的又一次询问中,她表示……当时的情况可能有些‘误会’。她说太子他们只是‘开玩笑有点过火’,她当时‘太害怕了’,可能表述有些夸张。而阿杰的冲动行为,在一定程度上激化了矛盾。”
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方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!开玩笑有点过火?表述夸张?这简直是颠倒黑白!
“她撒谎!”林晚激动地站起来,声音带着颤抖。
“林女士,请你冷静。”张检察官面无表情,“证人的证词出现反复,在案件中也是常有的事。我们需要综合所有证据来判断。当然,这份证词我们会结合其他证据进行甄别。”
赵建国猛地吸了一口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脸色铁青:“这是赤裸裸的威胁!肯定是罗家的人在背后搞鬼!他们肯定威胁那个小姑娘了!”
张检察官合上笔录本,站起身:“是否存在威胁,我们需要证据。方默同志,请保持通讯畅通,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调查。今天就到这里。”
送走了检察官和赵建国,家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林晚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,双手捂着脸,肩膀微微耸动。最后一份看似稳固的、关于事件起因的证人证词,也动摇了。这对方默极其不利。
方默走过去,搂住她的肩膀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