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上海,天色已经有些暗沉,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,空气中带着湿冷的寒意。门口的警卫见他出来,立正敬礼——这是顾问级别的待遇。王天风微微点头,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。
这是特高课派来接他的车,司机是个日本兵,面无表情,只说了一句“请”,就再不开口。
王天风坐进后座,车门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声音。车子平稳地驶出76号大院,拐上马路。
他靠在后座上,闭上眼睛,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。
南田洋子这个时候召见,肯定和今天闸北的行动有关。作为特高课课长,她第一时间得到行动失败的报告,并不奇怪。但这么快就单独召见他这个新来的顾问,说明她对这件事非常重视,或者说,她对他本人充满了怀疑。
今天的行动失败,有几个关键点需要应对。
第一,为什么他会提前察觉到异常?他需要解释自己的观察能力,但不能显得过于敏锐,以免引起更多猜疑。
第二,他制服那两个拦截者的过程,在场只有梁仲春看到。梁仲春会怎么向上面汇报?是如实说,还是会刻意淡化?这关系到南田洋子对他的“实战能力”评估。
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南田洋子可能会把这次失败和他联系起来。毕竟他才来第二天,就发生了这样的事。按照特工的思维,这太巧合了。
他需要准备好应对的说辞。
车子驶入虹口区,这里是日本人的势力范围,街道上巡逻的日本兵明显增多,店铺招牌也多是日文。路上的中国人行色匆匆,低着头,不敢与日本兵对视。
特高课驻地在一栋四层的西式建筑里,外墙是灰色的石材,窗户很小,装着铁栏杆,门口有沙包垒成的工事,岗哨森严。
车子停在大门前,王天风下车,在卫兵的带领下走进大楼。
楼内光线昏暗,走廊很长,两侧是紧闭的房门,偶尔有穿着军装的日本人匆匆走过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。空气中有一股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。
他被带到三楼的一间办公室前。
卫兵敲门,里面传来南田洋子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王天风推门进去。
办公室比梁仲春的更大,但布置极其简洁。一张宽大的办公桌,两把椅子,一个文件柜,墙上挂着日本国旗和天皇像。没有多余的装饰,连一盆绿植都没有。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一半,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,光线集中在办公桌区域,其他地方都笼罩在阴影中。
南田洋子坐在办公桌后,穿着军装,戴着眼镜,正在看一份文件。她没有抬头,只是做了个手势:“坐。”
王天风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,脊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姿态恭敬但不过分卑微。
南田洋子又看了几分钟文件,才摘下眼镜,抬起头。
她的目光很平静,但像手术刀一样锐利,一寸寸地扫过王天风的脸,似乎在寻找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“王顾问,”她开口,声音平缓,“今天下午闸北的行动,你参与了。”
“是的,课长。”王天风回答。
“梁处长说,是你提前发现了异常,并救了他。”
“不敢当。我只是尽了一个顾问的职责。”
南田洋子身体前倾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:“告诉我,你是怎么发现异常的?具体看到了什么,想到了什么。”
这是一个测试。她在测试他的观察能力,也在测试他叙述的真实性。
王天风略微沉吟,像是在回忆,然后开始叙述。
他从到达茶馆开始讲起:观察货栈门口装卸工的异常,侧门的新鲜车辙印,二楼窗户的瞭望哨,西装男进入又离开,提皮箱的中年人,骑自行车的学生,以及街上的伪装警戒人员。
他的叙述很有条理,先说什么后说什么,重点突出,细节准确。但他故意在时间顺序上做了一点微调——把发现伪装警戒人员的时间稍微提前了一点,这样显得他不是在交火开始后才意识到,而是早有察觉。
“当我看到那些伪装警戒人员的布局时,我就觉得不对。”王天风说,“他们的站位太专业了,形成了交叉火力覆盖和互相掩护。这不是普通走私团伙该有的水平。我提醒了梁处长,但当时枪声已经响了。”
南田洋子静静地听着,手指轻轻敲击桌面。
“然后呢?”她问,“你们撤退时发生了什么?”
王天风继续讲述巷子里的遭遇,但这次,他淡化了制服那两个人的过程。只说对方试图抢劫,他利用地形和突然袭击,打倒了他们,然后和梁仲春一起逃离。
“对方有几个人?什么特征?”南田洋子追问。
“两个。都是二十多岁,穿普通短褂,说上海话带苏北口音。动作很快,持枪姿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