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馆里客人不多,只有靠窗的几桌有人。两个穿西装的洋人在角落低声交谈,一个穿旗袍的女士在慢慢喝着咖啡,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在看报纸。
明楼的视线在室内扫了一圈,最终落在靠窗第三个位置的男人身上。
王天风。
即使只见过照片,明楼也能立刻认出这个人——军统王牌特工“毒蜂”,上海站前行动组长,三天前在一次围剿中失踪,据传已经牺牲。
但现在,他就坐在这里,慢条斯理地切着面包,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食客。
明楼没有直接走过去。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,摘下礼帽递给迎上来的侍者,然后指了指王天风隔壁的空桌。
“给我一杯咖啡,不加糖。”
“好的,先生。”
明楼在空桌坐下,位置与王天风背对背,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木质椅背。这个距离,低声说话刚好能听见,但又不会显得刻意。
侍者很快端来了咖啡。明楼拿起小勺轻轻搅拌,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。街对面,明诚已经回到车里,但车子没有开走,而是停在路边等待。
玻璃窗上倒映着餐馆内的景象。明楼能看到背后王天风的侧影——他还在吃早餐,动作从容,没有任何紧张或戒备的表现。
大约过了一分钟,王天风放下了刀叉。
他用餐巾擦了擦嘴,端起咖啡杯,但没有立刻喝,而是轻声说:“毒蛇先生,你不该来的。”
声音很轻,但足够让明楼听见。
明楼没有回头,继续搅拌咖啡:“毒蜂先生,你也不该活着。”
这是试探。
按照军统内部的通报,王天风三天前就应该死了。如果他真的是王天风,就应该解释为什么还活着,以及为什么出现在这里。
如果不是,那么这个冒充者一定会有破绽。
王天风喝了一口咖啡,放下杯子:“是啊,按理说我已经死了。76号特工总部布下天罗地网,十二个人围我一个,我能活着出来,连我自己都没想到。”
“所以你是逃出来的?”明楼问。
“逃?”王天风轻笑一声,声音里带着讽刺,“算是吧。不过不是从76号手里逃出来的,是从自己人手里。”
明楼的手顿了顿。
王天风继续说:“三天前的行动,有人泄露了情报。行动组七个人,只有我和老郭冲了出来。老郭替我挡了两枪,死了。我中了一枪,跳进苏州河,顺着水流漂了五里地,才爬上岸。”
这些细节和军统掌握的情报对得上。三天前确实有一场围剿,王天风的行动组确实全军覆没,现场也确实发现了郭骑云的尸体。
但明楼不会轻易相信。
“既然活下来了,为什么不联系组织?”明楼问。
“联系谁?”王天风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上海站已经没了,我知道的联络点要么被端了,要么已经暴露。我敢联系谁?谁知道哪个是内鬼?”
“你可以去重庆。”
“怎么去?”王天风反问,“车站码头都是76号的人,关卡查得严。我一个重伤员,没证件没钱,能走多远?”
明楼沉默了几秒。
他从玻璃倒影里看到王天风抬手叫侍者结账。侍者拿来账单,王天风掏钱付账,动作很自然。
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明楼问。
王天风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长衫:“先活下去。至于以后的事……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他准备离开。
明楼知道,如果让他就这么走了,可能再也找不到这个人。但如果强行留下,又可能打草惊蛇。
就在王天风走到餐馆门口时,明楼开口了:“等一下。”
王天风停住脚步,但没有回头。
明楼说:“如果你需要帮助,可以来找我。你知道在哪里能找到我。”
这是双关语。表面上是说作为前同僚愿意提供帮助,实际上是设下一个圈套——如果王天风真的去找明楼,就意味着他愿意暴露身份,也愿意接受审查。
但王天风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,推门走了出去。
铜铃声再次响起。
明楼坐在原位,继续喝咖啡。透过玻璃窗,他看到王天风走出餐馆,左右看了看,然后朝着南边走去,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。
几分钟后,明诚走进餐馆,在明楼对面坐下。
“跟丢了。”明诚低声说,“他拐进了一条巷子,里面岔路太多,我怕有埋伏,没敢跟太紧。”
明楼点点头,没有责怪。
王天风是行动特工出身,反跟踪能力一流,能跟丢不奇怪。
“你觉得是他本人吗?”明诚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