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苑里静悄悄的。
西边小屋的灯亮着,窗户上贴着红纸剪的双喜字,是林月下午剪的,剪歪了一个角,赵小婉说没关系,贴上就看不出来了。门上也贴了一对,是苏雨晴剪的,剪得周正,两个喜字并排挨着,红艳艳的。桌上的线团收走了,干花换成了两枝红梅,是陈雪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折的,插在陶罐里,枝头还带着几片叶子。
沈若兰坐在床沿上,盖头还没掀。红盖头遮着脸,看不见表情,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头绞着衣角,绞了一圈又一圈。屋里很静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扑通扑通的,快得不正常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,手不绞衣角了,攥着拳头,攥得指节发白。
院子里传来脚步声。
沈若兰的手松开了,又攥上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到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门被推开了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脚尖上的绣花鞋,鞋面上绣了一朵牡丹花,她绣了好几天,针脚密密的,花瓣层层叠叠的。她盯着那朵花看,花好像动了,又好像没动。
林森走进来,把门带上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她坐在床沿上,红盖头垂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下巴和一截脖子。嫁衣是大红色的,领口绣着牡丹花,袖口绣着小兰花,裙摆上绣着鸳鸯。她一动不动地坐着,像一幅画。他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来。床板响了一下,她的肩膀抖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屋里很静,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,沙沙的。远处工地上的灯还亮着,叮叮当当的声音停了,工人们早收工了。新区那边的灯火暗了一些,大多数人睡了。灵山上的树光秃秃的,在月光下黑黢黢的。
林森坐了一会儿,侧过身看着她。她低着头,手指又开始绞衣角了,绞得比刚才还紧。他伸手把盖头掀起来。
盖头掀开的那一下,沈若兰抬起头,两个人对看了一眼。她的脸红红的,不知道是嫁衣映的还是别的什么。眼睛亮亮的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了。她低下头,看见他手里还攥着盖头,红布在他手心里皱成一团。她伸手把盖头拿过来,叠好,放在枕头边上。叠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,把皱的地方抚平,把角对齐。叠好了,又摸了摸,放在枕头正中间。
林森看着她叠盖头,看着她把盖头放好,看着她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。她的手指头又绞在一起了,绞了两圈,松开了,放在膝盖两侧,攥着床单。
“紧张?”他问。
她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声音很轻:“有一点。”
林森没说话。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了。“你呢?”她问。
林森说:“也有一点。”
她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他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不像平时那样冷冷的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她看着他,忽然就不紧张了,嘴角翘了一下,又忍住了。
“你今天喝了不少酒。”她说。
林森说:“嗯。孙立军灌的。”
她说:“他喝了多少?”
林森说:“不知道。最后被赵卫国架出去的。”
她笑了。“他明天醒了肯定不记得自己闹过洞房。”
林森说:“记得。他记性好。”
两个人又没话了。窗外风吹得树叶沙沙响,远处好像有人在唱歌,听不清唱什么,调子断断续续的,像是喝醉了。
沈若兰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放在膝盖上,指节粗粗的,指甲剪得很短,手指头上还有茧子。她把手指缩进袖子里,攥着拳头。林森看见她缩手,伸手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。她的手凉凉的,指尖带着茧子,硬硬的。他把她的手放在手心里,没说话。她没抽回去,也没动,就那么让他握着。她的手慢慢热了。
“以后不用织那么多布了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工厂快建好了,以后有机器织的。”
她摇了摇头。“机器织的硬,不如手工的好。孩子们穿手工的舒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