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国平站在那儿，脸上有道疤，眼睛里有血丝，左腿肿得裤腿绷紧。他说完那句话，就没再开口，站在那儿等林森说话。
林森没说话，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周国平愣了一下，转过身。
林森往空地那边走，走得很快。周国平拖着腿跟上去，跟不上，落在后面。
空地上到处都是人。
躺着的，坐着的，爬着的。血蹭得到处都是，空气里一股铁锈味儿。韩冰带着人在往外抬，一个一个往医疗室送。陈雪已经在那儿了，蹲在一个老太太跟前，正往她胳膊上缠绷带。
王老四坐在地上，靠着刘柱子，两个人身上全是血，分不清是谁的。看到林森走过来，王老四想站起来，腿一软又坐回去。
林森在他面前蹲下。
“张贵呢？”
王老四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他抬起手，往旁边指了指。
林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空地边缘，躺着个人。身上盖着件破衣服，脸被遮住了。
林森站起来，走过去。
他蹲下来，掀开那件衣服。
张贵躺在那儿，脸上全是血，嘴角还挂着笑。眼睛闭着，闭得很紧，像睡着了。
林森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。
周国平从后面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
林森把衣服盖回去，站起来。
“怎么死的？”
王老四在后面说：“他……他跑在最后头……拖着那老太太……让我们先走……我们跑出去老远，回头看他……他……他被咬了好几口……”
林森没回头。
王老四的声音发抖：“他……他爬进来的……爬进来就……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林森站在那儿，看着地上那个盖着衣服的人。
太阳照在空地上，照在那些人身上，照在那些血上。医疗室那边传过来哭声，小孩的，女人的，混在一起。
林森转过身，往医疗室走。
他走到陈雪旁边，蹲下来。
陈雪正给人缝针，手很稳，头都没抬。
“有救吗？”
陈雪说：“十三个，两个重伤，五个轻伤，六个没事。重伤的那个老太太，不一定能撑住。”
林森点头。
他站起来，看着那些人。
老的，少的，男的，女的。有的在哭，有的在发抖，有的瞪着眼看天，一动不动。
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，坐在人群里。孩子很小，裹在件破衣服里，睡着。女人脸上全是泪痕，眼睛红肿，但她没哭出声，就那么抱着孩子，看着眼前这些人。
林森走过去，在她面前站住。
女人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是林森？”
林森点头。
女人抱着孩子站起来，腿软了一下，扶住旁边的人才站稳。
“张贵哥说，找到你，就能活。”
林森没说话。
女人说：“他让我们跑，他在后面挡着。他说他欠人一条命，还完就来。”
林森看着她。
“他来了。”林森说。
女人愣了一下，然后眼眶又红了。她咬着嘴唇，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林森转身往回走。
他走到周国平旁边，站住。
周国平还站在那儿，看着地上盖着衣服的那个人。
林森说：“把人抬走。”
周国平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林森说：“找个地方，埋了。”
周国平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林森转身走了。
周国平站在那儿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李卫东从旁边走过来，站在周国平旁边。
“老周，林森他……”
周国平说：“去拿把锹。”
李卫东愣了一下，点点头，走了。
周国平蹲下来，把张贵身上的衣服揭开，又盖上。他蹲在那儿，蹲了很久。
太阳慢慢升高，晒得人后背发烫。
生活区那边的人越来越多，都站在远处看着，没人敢过来。韩冰带着人把伤的都抬走了，空地上就剩周国平，还有地上那个盖着衣服的人。
李卫东拿着锹回来，站在周国平旁边。
“老周，埋哪儿？”
周国平站起来，四处看了看。
他指着生活区外面那片空地，靠着一棵枯树。
“那儿。”
李卫东走过去，开始挖。
土很硬，一锹下去一个白印。他腿上还有伤，挖几下就得歇一会儿，喘几口气再接着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