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
    潜水器终于停住了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到了底，而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。

    阿海蜷在罐子里，浑身是伤，脑袋上撞开一道口子，血糊了半张脸。旋转停下来之后，他趴在观察窗上往外看，看见了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:

    潜水器卡在一处巨大的金属结构上。

    那结构锈迹斑斑，但轮廓清晰——是某种人造物的残骸。有桁架，有管道，有平台，有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阀门。

    探照灯的光照过去，照出更多的东西:

    那些结构上，附着着密密麻麻的……

    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

    像藤壶，但比藤壶大得多。像贝壳，但形状规则得不自然。它们覆盖在金属表面，一层叠一层，在冷蓝色的幽光里微微蠕动。

    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。

    那张脸。

    它还在。

    就在十几米外，悬浮在水中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。

    阿海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:

    不是鱼。不是海兽。甚至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东西。

    它有轮廓——勉强可以说是人的轮廓。有四肢，有躯干，有头。但比例不对。太长了，太细了，像被某种力量拉长过的影子。

    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，在幽光里泛着淡淡的磷光。眼睛很大，大到占据了半边脸，但瞳孔是竖着的，像末世前某本杂志上写的深海人鱼。

    它就那么看着阿海。

    不靠近，不离开。

    只是看着。

    阿海忽然想起老鬼说过的话——

    “海里有些东西，不是鱼变的。是别的变的。它们沉下去之前，跟咱们一样。”

    他打了个寒颤。

    然后，他看见那个东西动了。

    它抬起一只手，慢慢伸向潜水器。

    阿海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敲门声。

    不是幻觉。

    是真正的、实实在在的敲门声。

    阿海睁开眼，透过观察窗往外看——

    那只手停在玻璃前，没有砸下来。

    因为另一个人挡在了中间。

    小鱼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游到了潜水器旁边，用身体挡在那扇脆弱的观察窗前，面对着那个灰白色的生物。

    她的手贴在玻璃上，从外面。

    阿海看见她的嘴唇在动，但听不见声音。她在说话。对那个生物说话。

    说的什么？阿海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他看见那个生物歪着头，巨大的眼睛盯着小鱼，瞳孔微微收缩——像在听，像在理解。

    那种眼神让阿海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条狗。听不懂人话，但能听懂语气。能分辨你是善意还是恶意。

    小鱼说的是什么语言？

    或者说——那个生物，在听的不是语言，是别的什么？

    那个东西歪着头，巨大的眼睛盯着她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小鱼继续说。

    她的手按在玻璃上，按在阿海拼命贴上去的手的位置——隔着一层玻璃，掌心对掌心。

    那个东西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它缓缓收回手。

    转过身。

    消失在黑暗里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小鱼的身体软下来，贴在潜水器上。

    阿海拼命砸控制台，推进器终于动了——歪歪扭扭的，但至少动了。潜水器开始上升。

    头顶上，那根备用缆绳绷紧了。

    船上的人在拉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三分钟后，潜水器破水而出。

    舱门打开的时候，阿海几乎是滚出来的，趴在甲板上大口呕吐，吐出来的全是海水和胃液。

    小鱼被人拉上来，浑身青紫，嘴唇发黑，已经没了意识。

    司琪冲上去，按住她的脖子摸脉搏，摸了三秒，脸色一变:

    “心跳停了。”

    她跪下来，开始做心肺复苏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——

    小鱼的胸口起伏，但没反应。

    司琪继续按，直到按第十下的时候，小鱼的身体才猛地一抽，喷出一大口海水，然后开始剧烈地咳。

    咳着咳着，她哭了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出声的哭，是那种憋着不出声、但眼泪止不住地流的哭。

    阿海爬过去，跪在她面前，伸手抹掉她脸上的水，又抹掉她脸上的泪，笨拙得像个傻子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干嘛下去……”他声音抖得厉害，“你会死的……”

    小鱼看着他，不说话。

    只是看着。

    然后她伸手，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块铁皮牌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