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薄了，视野里多了点什么。
一个女人的脸从脑子里冒出来。短头发，眼睛亮得不像话——这年头，谁的眼睛还能那么亮？
缓流区。
她为什么告诉他这个？
随便发发善心？还是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看出了什么？
慕容洛白说不准。但他知道一件事：那丫头看他时，瞳孔里有个小火星。这世道，眼睛里还有火星的人，不多了。
“快到灯塔区了。”
夏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。她说话轻，走路也轻，跟只猫似的。
慕容洛白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阿海说那台发电机能用。”
“嗯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船头破开灰蒙蒙的水面，哗啦哗啦的。
“我妈以前说过，”夏梦忽然开口，眼睛却盯着远处的灯塔，“日子总会好起来的。”
慕容洛白转过头看她。
她没回头，下巴微微扬着。雾气沾在她睫毛上，亮晶晶的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他说。
——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话有几分真。
船往前走。灯塔的影子越来越大。
水下比上面暗。
这句话不知道怎么就蹦进他脑子里。
昨晚那些鱼脸又开始在眼前晃。扭曲的，半人半鱼的，眼睛从两边鼓出来，嘴裂到鳃——不像鱼，像什么人把鱼和人揉一块儿捏坏了，捏到一半又烦了，随手扔进辐射水里泡着。
夏梦说是辐射变异。
但慕容洛白觉得不是。那些东西盯着他的眼神，太熟了。像是认识他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
阿海凑过来，手里攥着个油乎乎的扳手。
慕容洛白摇摇头。
阿海没追问，只抬了抬下巴：“快到了。”
顺着他手指看过去——雾里戳着个细细高高的影子，顶上有个圆东西，旧时代那种灯塔。
走近了才看清，灯塔只是这块地方的中心。周围一圈礁石，礁石上搭着木板、铁皮、旧集装箱。房子七扭八歪地挤在一起，像一窝没人管的野蘑菇，有的还冒着细细的烟。
一条窄水道通进去，两边拴着船。大大小小，破破烂烂——但也有几艘像样的：铁壳的，带驾驶舱，甲板上堆着渔网，网眼里卡着干掉的鱼鳞，在雾里闪着细碎的光。
“比自由港小，”阿海说，“但看着……干净点？”
慕容洛白没接话。他在看水道口那艘船。
船横在那儿，堵着入口。船上站着两个人，都端着枪。枪口没指着他们，但也没放下。
“停下。”
女人的声音，不高，但清清楚楚从对面传过来。
慕容洛白冲老奎打了个手势。发动机慢下来，拾荒者号晃晃悠悠停在水道口外二十米，船身晃了晃，稳住。
那艘船上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，其中一个跳上小艇，朝他们划过来。
划船的是个年轻男人，二十出头，晒得黑，瘦，但眼睛亮。他靠近了，仰头看拾荒者号，目光从船头扫到船尾——
然后愣了一下。
拾荒者号太大了。大到这条水道勉强能塞进去，大到它横在这儿像半条街。船尾舷补了一大块，刚焊上的钢板还带着焦黑。船身外侧新加的尖刺，在雾里戳着，看着有点瘆人。
年轻人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从哪儿来？”
“自由港那边。”慕容洛白说。
“自由港。”年轻人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多了点掂量——自由港那地方他知道，乱，但能活着出来的人，都不好惹。“来干什么？”
“找医生。找人。”
年轻人又看他一眼，目光往后移，扫过阿海，扫过舱门口探出脑袋的几个孩子——最小的那个趴在门边，眼睛又圆又亮，跟个小动物似的——最后停在夏梦身上。
夏梦靠在舱门边，手里空着，但整个人绷成一根弦。
年轻人看了她两秒，收回目光。
“等着。我去通报。”
他划回去了。
阿海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这地方规矩还挺大。”
慕容洛白没说话。他在看水道深处那些房子，看房子之间走动的人影——一个弓着背的老人正在晾渔网，两个孩子在礁石上追着跑，有个女人端着盆出来倒水。看礁石最高处那盏巨大的灯。
灯没亮。
但他知道，这种地方，灯一亮，就不是照明那么简单。
过了大概五分钟，小艇又划回来了。
这回年轻人身后多了个人。
一个老妇人。
她坐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