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睡够了，是心里有事，躺不住。
他轻手轻脚爬起来，怕吵着别人。其实没必要，阿海那呼噜打得，跟电钻似的，隔着两道门都听得见。
这小子真累坏了。三天没怎么合眼，昨晚说着说着话，脑袋一歪就睡死过去，鞋都没脱。
老奎给他搭了条毯子，他翻个身，呼噜声又起来，一声比一声响。
慕容洛白走到驾驶舱，往外看了一眼。
东边那片天，泛着青灰色的光。
水面平静，浮萍铺得厚厚的，跟一层绿毯子似的。
那扇舱门还开着，楼顶通风管上的红光一闪一闪……
白天看更清楚，不知道什么原理，楼房已经没有电源了，为什么这么久还亮着。
老王在舵轮旁边站着，端着个搪瓷缸，看见他进来，点了点头。
“醒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啥时候走？”
慕容洛白看了看天色：“再等会儿，等阿海睡够。”
阿海这一觉睡到快八点。
还是被老奎硬拽起来的，再睡下去，太阳都晒屁股了。
他迷迷糊糊爬起来，眼泡肿着，头发支棱着，人还没醒透，嘴里嘟囔着“再五分钟”，被老奎一把薅起来，按在椅子上塞了半块压缩饼干。
“吃，吃完干活。”
阿海嚼着压缩饼干，眼睛还是眯着的。
慕容洛白数了数人——
老奎，老王，阿海，夏梦，亮子，加上自己。
六个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拾荒者号缓缓启动，船身一震，推开那些厚厚的浮萍，往东边驶去。
越往东走，水面越开阔。那些半淹的建筑渐渐稀疏，到最后只剩零星几根歪斜的柱子，戳在水面上，跟墓碑似的。
水也深了，从船侧打下去的光，照不见底，黑漆漆一片。
那扇舱门越来越近。
红光一闪一闪的，比夜里看着更扎眼。门框彻底歪了，边缘卷曲着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撕开的。
门后面黑洞洞的，什么也看不清，但那黑洞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慕容洛白握着舵轮，手心有点潮。
“慢点。”他说。
老奎把速度降下来，船身微微一沉，几乎是在水面滑行。
距离那扇门还有一百米。
八十米。
五十米。
水面忽然动了。
不是风，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往上涌。
那些厚厚的浮萍像被谁从底下掀了一把，剧烈地荡漾起来，一圈一圈的波纹往外推，推得船身也跟着晃。
“操！！！”阿海抓着船舷，眼睛瞪得溜圆，“底下有东西！”
话没说完，水面炸了。
轰——
那声音不是响，是闷，像什么东西从水底硬生生撞出来，震得人胸腔发麻。水花溅起来十几米高，劈头盖脸浇下来，打得甲板噼啪响。
慕容洛白抹了把脸，看清楚了……
那是一坨光滑的肉。
一坨巨大的、灰褐色的、说不清是什么玩意儿的肉。
它从水里冒出来，没有脖子没有头，就是那么一砣，跟座小山似的，横在水面上。
肉山上面，挂着两只眼睛——脸盆那么大，灰白色的，瞳孔是一条竖线，盯着人看的时候，一动不动。
冷漠！！！
不是凶狠，不是愤怒，就是冷漠。像人低头看一只蚂蚁那种冷漠。
慕容洛白后背的汗毛，一根一根竖起来。
那两只眼睛盯着拾荒者号，盯着船上这几个人，然后，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。
哗啦……
是触手。
不是一根两根，是一大团，原本搅在一起缩在水底，这会儿舒展开来，贴着水面往四面八方延伸。
每一根都有大腿那么粗，最长的几根，可能有十五，六米长。
其中两根，人的腰身那么粗，从水里扬起来，在半空顿了顿，然后……甩过来。
“咻……咻……”
那风声，跟刀子似的。
“后退！！”慕容洛白吼出来，舵轮往怀里猛打。
拾荒者号船身一横，发动机吼了一声，船头往旁边偏。那两根触手擦着船舷砸下来，轰的一声，砸在水面上，溅起的水浪把船推出去好几米。
没砸中。
但下一波马上来。
那两只灰白的眼睛眨了一下，更多的触手从水里扬起来，搅动着，抽打着，水花四溅，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“老奎！！”慕容洛白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