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0章 炸营
    滂沱大雨依旧笼罩着整片南疆群山,连绵不绝的雨幕遮蔽天地,将整片蛮军据点死死困在阴沉湿冷的黑暗之中。

    后山囚营血案落幕,张邺将那名无辜顶罪的“凶手”交给黑水寨头领处置后,便带着一身满身泥泞、满心疲惫,默然返回了自己暂住的主帐山洞。

    一路行来,雨风冷冽刺骨,拍打在甲胄之上,发出噼啪细碎声响,可张邺却浑然不觉半点寒意。比起肉身的冰冷,他心底的疲惫、无力、悲凉与煎熬,早已浸透四肢百骸、深入骨髓。

    今日这场囚营暴乱,看似被他强行压下、草草结案,看似用一条人命稳住了大寨情绪、暂时压住了即刻爆发的内乱,可只有张邺自己清楚,这短短一日之间,麾下四万蛮汉联军的军心、人心、军心根基,已然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巨大缝隙。

    大小部族百年积怨、层层欺压的矛盾,彻底摆上台面、撕破伪装,从此水火不容、势不两立。

    小寨之人恨大寨蛮横霸道、仗势欺人、草菅人命、颠倒黑白;恨军方不公、善恶不分、屈杀无辜、偏袒嫡系,心中积怨滔天、恨意难平。

    大寨之人轻视小寨卑微低贱、心怀反骨、蓄意作乱、以下犯上,自此愈发戒备、愈发狠戾、愈发肆无忌惮。

    而他这个主帅,居中调停、左右为难、取舍两难,最终牺牲弱小、偏袒强势,看似稳住了局势,实则彻底寒了大半士卒的心,主帅威严扫地、公正尽失、军心溃散。

    大势至此,颓势已定,回天乏术。

    回到空旷阴冷的山洞主帐,张邺浑身脱力,再也撑不住连日紧绷的心神与躯体。

    帐内烛火昏暗、摇曳不定,潮湿的岩壁不断渗水,地面泥泞湿滑,空气中混杂着雨水、泥土、血腥与腐朽的气息,沉闷压抑,让人喘不过气。案上温热的晚膳早已彻底凉透,饭菜凝油、汤水冰冷,一如他此刻冰冷死寂的心境。

    他身心俱疲到了极致,全然没有半点胃口,连抬手进食的力气都彻底耗尽。

    连日连战连败、疆土尽失,内忧外患层层碾压,上方问责步步紧逼,军中矛盾日日激化,今日又经历囚营血案、强行断案、委屈人心,一桩桩、一件件,如同千斤巨石层层叠叠压在心头,压得他喘不过气、几近崩溃。

    张邺懒得更衣、懒得洗漱,解下沉重的头盔,随手搁置一旁,和衣卧倒在简陋的卧榻之上。

    身躯沾榻的瞬间,极致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,沉重的倦意瞬间淹没心神。哪怕心中万般焦虑、万般不甘、万般惶恐,可身体早已透支到了极限,眼皮沉重得无法睁开。

    不多时,他便陷入迷迷糊糊、半梦半醒的状态。

    昏沉梦境之中,乱象丛生、杀伐不断。他仿佛再度看见前线山头接连失守、士卒溃败逃亡,看见漫天烽火、遍野尸骸,看见大小寨族人相互仇视、拔刀相向,看见雷彦恭冰冷问责的眼神、看见刘靖运筹帷幄的浅笑,无数纷乱画面交织翻涌,扰得他心神不宁。

    朦朦胧胧之间,一阵隐隐约约、若有若无的喊杀声,穿透厚重雨幕、穿透山洞岩壁,悠悠传入耳中。

    那声音起初极为微弱、混杂风雨,让人难以分辨虚实,只当是梦中幻听、心魔作祟。可随着时间推移,喊杀声愈发清晰、愈发狂暴、愈发凄厉,层层递进、滚滚而来,不再是梦境虚妄,而是真切无比、近在咫尺的人间杀伐。

    “杀——!!”

    凄厉疯狂的嘶吼响彻山野,撕裂雨夜死寂!

    张邺心神骤震,浑身汗毛倒竖,猛地从卧榻之上弹坐而起!

    双目骤然睁开,眼底睡意尽数褪去,只剩下极致的惊惶与冰冷的警惕。山洞外的喊杀声、嘶吼声、兵刃交击声、惨哀嚎叫声,已然铺天盖地、汹涌袭来,密密麻麻、连绵不绝,彻底笼罩整座军营!

    还未等他彻底回过神来,一道慌乱至极的身影连滚带爬、狼狈冲洞而入,发髻散乱、满身泥水、面色惨白、呼吸急促,正是贴身亲卫!

    亲卫语气破音、极尽惊恐,嘶声急报:“将军!不好了!大事不好!营中炸营了!!”

    “炸营?!”

    短短两个字,如同两道九幽惊雷,轰然炸响在张邺耳畔!

    一瞬间,一股极致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飞速直冲头顶,瞬间蔓延四肢百骸,让他浑身僵硬、头皮炸裂、手脚冰凉,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瞬间笼罩全身!

    沙场征战、带兵多年,张邺比任何人都清楚,军营之中,最可怕的从不是前线大败、损兵折将、丢城失地。

    兵败尚可收拢残兵、重整旗鼓、戴罪立功;失地尚可步步退守、伺机反扑、再战翻盘。

    唯独炸营,是军中最恐怖、最无解、最致命的绝境灾祸!

    一旦炸营,士卒彻底失控、心智尽失、理智全无,往日压抑的所有怨气、戾气、恨意、委屈尽数爆发。发狂的士兵不分敌我、不分尊卑、不分新旧、不分部族,眼中唯有杀戮、唯有泄愤、唯有疯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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