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街道上就挤满了人。
男女老少,不论贵贱,都端着水盆、提着水桶,笑着闹着往对方身上泼。
水花四溅,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芒,落在地上汇成溪流,顺着石板路的缝隙流淌,发出哗啦啦的轻响。
空气里弥漫着水的清凉,还有各种混杂的气味——泼洒的米酒,摔碎的陶罐,人群身上的汗,路边小摊烤着的竹鼠和竹虫。那些香味飘散开来,勾得人食指大动。有人一边被泼水一边啃着烤竹鼠,狼狈又满足。
淮浈站在人群中,浑身已经湿透。
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,是源麟让人准备的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口还有一处缝补过的痕迹。衣裳有一股淡淡的霉味,像是在箱底压了很久。头发随意扎着,脸上抹了些灰,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南疆年轻人——像阿珍那样的。腰间的短剑藏在衣裳下面,贴着皮肤,冰凉。
他知道这把剑的来历。源麟说这是阿珍生前用过的,可他不信。剑身太新了,剑柄上没有任何使用过的痕迹。这是一把新剑,只是故意做旧了而已。
可他没有选择。
他只能带着这把剑,去做源麟要他做的事。
人群很密,挤挤挨挨。有人撞到他身上,笑着泼他一瓢水,然后跑开。冰凉的井水从领口灌进去,激得他后背一僵。有人拉着他的手,要和他一起跳舞。他只能笑着摇头,继续往前挤。那些人的手很热,笑容很真,可他一个都不能回应。
他只是一个刺客。
一个来杀他们王上的刺客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他看见了那座高台。
台子搭得不高,只到一人多,用竹木搭成,四周装饰着五彩的布幔,在风中轻轻飘荡。布幔上绣着南疆的神兽——鹰、蛇、虎、鸟,每一种都栩栩如生,随着风摆动的时候像是在活过来。台上摆着一张供桌,桌上放着三只巨大的陶罐,罐口用红布封着,红布上绣着金色的符文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台下已经围满了人。
孩子们骑在父亲肩上,伸长脖子往台上看,眼睛亮晶晶的。老人们挤在前排,脸上带着虔诚的笑,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祈祷。年轻姑娘们穿着节日的盛装,花花绿绿的裙子,头上插着鲜花,三五成群,叽叽喳喳地说着话。小伙子们故意往她们身边挤,惹来一阵笑骂。
淮浈挤到人群前排,站定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座空荡荡的高台。
阳光照在布幔上,把那些五彩的颜色投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有人从他身边挤过,踩了他的脚,他也没动。
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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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三刻,鼓声响起。
那是十二面大鼓同时敲响的声音,沉闷而有力,一下一下,震得人心头发颤。鼓声从广场中央传开,传遍整座城池,连远处的山都传来隐隐的回响。
人群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高台。
一队人从王殿的方向走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八个精壮的武士,赤着上身,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结实的肌肉。腰间佩刀,刀鞘上镶着银饰,走起来叮当作响。他们的目光警惕,扫视着人群,像是要把每一个可疑的人揪出来。他们登上高台,分列两侧,站得笔直,像八尊雕像。
接着是十二部的首领。
他们穿着各自的礼服——银月部的水蓝色长裙,裙摆拖在地上,像一片流动的湖水;白鹿部的兽皮袍子,毛茸茸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泽;火岩部的粗布短褐,虽然简朴,却干净整齐;黑岩部的石色长衫,灰扑扑的,像是刚从山里走出来……他们依次登台,站在武士身后。
淮浈看见了兰长老。
老人家今天穿得整齐了些,但还是那副不爱搭理人的表情。他站在台上,目光散漫,像是根本没把这场仪式放在心上。淮浈想起他铸的那把剑,想起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只是一介铁匠,不掺和这些破事。”
可他现在站在这里,站在源麟的阵营里。
身不由己。和淮浈一样。
最后,南蛮王出现了。
柳豪穿着一身隆重的王袍,深青色,绣着金线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那金线绣的是展翅的雄鹰,一只一只,铺满了整件王袍,随着他的走动,那些鹰像是在活过来。头戴金冠,冠顶插着一根长长的羽毛——那是鹰的羽毛,金翎谷的鹰。那根羽毛在风中轻轻颤动,像是在和他点头。
腰系玉带,玉带上挂着一串骨饰,走起来叮当作响。那些骨饰是历代南蛮王的遗物,每一件都有一个故事。他一步一步走上高台,步伐沉稳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
他抬起手,向台下的百姓挥手致意。
人群欢呼起来,声音震天。
“王上万岁!”
“泼水节快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