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丁香的笑容更深了,却没有任何温度。
“假设我真是她的姐姐,我什么都没做过。我只是刚出生,就被判定为‘恶’,就该死。就因为这个狗屁规矩,我被扔在雪林里等死。”
她看向棋子。
“而你,什么都没做,就因为比我晚出生几分钟,就被定为‘善’,就能活下来,被捧在手心里长大。有人教你善良,有人教你温柔,有人教你如何当一个人。”
棋子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了。
丁香继续说,声音渐渐高了起来:
“我从小被遗弃,被北狄人捡去。你知道北狄人怎么养孩子的吗?他们把我扔进死人堆里,让我和尸体睡在一起,让我习惯血腥的味道。他们教我杀人,教我残忍,教我弱肉强食。我不杀人,人就要杀我。我不狠,就活不到今天。”
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,撞在那些狰狞的面具上,又弹回来,形成诡异的回音。
“你们说我是恶?那我的恶是谁给的?”
她指着文书。
“是那个把我扔在雪林里的父亲给的!”
她指着那些面具。
“是那个狗屁规矩给的!”
她指着自己。
“是那些让我在血海里活下来的人给的!”
文书的脸越来越白。
他想起部落的规矩,想起那些世代相传的训诫。
一善一恶,必须除掉恶的。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规矩,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刚出生的婴儿做过什么。
可现在,丁香的话像一把刀,刺进他心里。
她说得对。
那个刚出生的婴儿,什么都没做过,凭什么被定为恶?
丁香看着他,又看向棋子。
“你现在活着,你善良,你温柔,那是因为你被人捧着长大,有人教你善良,有人保护你。如果当年被扔出去的是你,在血海里活下来的是你,你会变成什么样?”
棋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
从来没有。
丁香的笑容更深了,却满是讽刺。
“一善一恶?天生的?”
她摇摇头。
“我呸。”
那一声“呸”,像一记耳光,打在每一个人脸上。
她的声音冷得像冰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。
“我的恶,是你们给我的。”
整个祭祀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没有人说话。
那些狰狞的面具在火光下忽明忽暗,像是无数双眼睛,在看着这一幕。
就连淮浈都忘了挣扎,只是看着她。
朝烟乔跪在苏空身边,泪流满面。她想起自己的母亲,想起渔。渔有没有想过,那个被她称为“丈夫”的人,那个关了她三十年的人,是善还是恶?
她不知道。
没有人知道。
文书站在原地,脸色苍白如纸。
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不知道是因为恐惧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丁香站在那里,背对着所有人,肩膀微微起伏。
那一刻,她不像一个杀人如麻的将军,不像一个冷血的屠夫。
她只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,一个被命运捉弄的人,一个在血海里挣扎着活下来的幸存者。
棋子看着她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姐姐……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丁香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但她没有回头。
棋子继续说:“我知道……你可能不信……我也知道,你恨……但不管你怎么想……你是我姐姐。”
丁香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,却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妹妹。”
那两个字,从她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
不是温情,不是感动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矛盾的情绪。
“你叫我这声姐姐,我应该感动吗?”
她转过身,看着棋子。
那双眼睛里,有疑惑,有嘲讽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我杀过那么多人,从来没有想过,我还有一个妹妹。现在你告诉我,你是我妹妹。我应该高兴?应该哭?应该抱着你喊妹妹?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冷。
“可你知道吗?我什么都不觉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