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,朝烟乔在这里站了无数次,重复了无数次他的话。
可今夜,一切都不同了。
渔坐在客位上,身姿笔挺,目光清冷。朝烟乔立在她身侧,手一直握着她的手,不肯松开。
玖月玄坐在主位上,面前放着一壶酒,三只杯。那是他藏了多年的好酒,一直没舍得喝。
他斟满三杯酒,推了一杯到渔面前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敬你。”
渔看着那杯酒,没有动。酒液清澈,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,香气扑鼻。
“有毒吗?”她问,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。
玖月玄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,一丝自嘲。
“有。但没有三十年前的毒厉害。”
渔终于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酒液入喉,带着一股辛辣,也带着一股她三十年没尝过的滋味。她放下杯子,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说吧。”她道,“为什么?”
玖月玄也饮尽杯中酒,望着跳动的烛火,缓缓开口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可那平静底下,藏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那年我遇见你,你已经是江湖上人人敬仰的‘嫂子’。武功天下第一,侠名远播四海。你走在路上,人人都叫你一声‘嫂子’,敬你,怕你,仰慕你。”
他顿了顿,又斟了一杯酒。
“我那时候只是个不得志的皇子,空有个摄政王的名头,手里没兵,朝中没人,连先帝都不拿正眼看我。我每天见的人,不是阿谀奉承的,就是冷嘲热讽的。我活得像一只蝼蚁,在那些大人物脚下爬。”
他又一饮而尽。
“可你偏偏看上我了。你知道我那时候多高兴吗?我以为我终于有靠山了,终于有人能帮我了。我那时候想,只要有你在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他放下杯子,看着渔。
“可后来我发现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幽深。
“我发现,你越强,我就越怕。我怕你有一天会离开,怕你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值得你爱,怕你武功太高、心太好、人太干净,衬得我像个笑话。”
渔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玖月玄继续道:“你怀了孩子那天,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。我在院子里走了一夜,想着以后要怎么当爹,怎么教孩子,怎么和你一起变老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酒杯。
“可第二天醒来,我就开始想——这孩子生下来,你会更离不开我,还是更觉得我没用?你会把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,还是继续当你的女侠?你会不会有一天带着孩子离开,去找更好的人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想了三天三夜,最后做了一个决定。”
渔终于开口,声音冰冷:“给我下药,废我武功,关我三十年。”
玖月玄点头。
“对。”
朝烟乔忍不住开口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:“那我呢?你把我留下来,是为了什么?”
玖月玄抬头看她,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。
“因为你是我女儿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我关了你娘,但我不能杀你。你是我的骨肉,我得留下你。”
朝烟乔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所以你就让我在府里长大?让我看着你的脸,每天叫你爹,却不知道我娘就在地底下?”
玖月玄沉默。
朝烟乔继续说下去,声音越来越高,眼眶越来越红:
“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‘串’的吗?八岁!那天我忽然听见所有人的心里话,听见他们怎么在背后议论你,听见他们说我是个傻子,听见他们说摄政王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女儿!”
她的眼泪流下来,却还在笑,那笑容里满是苦涩。
“我听见他们说,‘那个朝烟乔,就是个傻子,王爷养着她,也就是个摆设’。我听见他们说,‘也不知道王爷怎么想的,留这么个废物在身边’。我还听见他们说,‘说不定不是亲生的,是捡来的’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从那以后,我就装傻。我装得更傻,傻到让他们觉得我就是个笑话,傻到让他们懒得理我,傻到让他们觉得我连摆设都不如。”
她抬起泪眼看着玖月玄。
“因为我怕——怕他们发现我能听见,怕他们发现我不是傻子,怕他们像你关我娘一样,把我也关起来!”
渔站起身,走过去抱住她。
朝烟乔趴在她肩上,浑身颤抖,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。
她咬着嘴唇,把那些呜咽都咽回肚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