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道两侧的牢房里关着形形色色的犯人。
有的蓬头垢面蜷缩在角落,有的扒着铁栏朝外张望,目光落在秦长霄与苏泽两人身上时,带着几分好奇和麻木。
最深处的一间单人牢房里,陈秉文蜷坐在铺着干草的床板上。
不过几日光景,他原本保养得宜的面容已经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嘴唇上起了一层干裂的白皮。
当初在翰林院那个衣冠楚楚的陈侍读,此刻与街边的乞丐也没什么分别。
狱卒用钥匙开了铁锁,铁门“吱呀“一声推开。
陈秉文猛地抬起头,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清瘦的少年。
少年眉眼清秀,像极了一个人。
陈秉文噌地站了起来,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,撞在铁栏上才停住,激动地问:“临渊……你是临渊?”
苏泽站在牢房门口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,脑子里翻涌着许多画面。
他其实很聪明,从小就记事。
三岁那年冬天,他骑在男人肩头看花灯,男人把他举得高高的,让他够着枝头那盏兔子灯。
他说爹爹我要那个,男人便踮着脚尖替他够下来,笑着揉他的脑袋。
四岁那年,男人坐在灯下读书,母亲在旁边绣花,他趴在桌上玩墨锭,把一双手染得漆黑,男人骂了他几句,母亲却只是笑着替他擦手。
五岁那年,外公告诉他,爹爹进京赶考去了,等他考中状元,就回来接他们去京城过好日子。
他高兴得连饭都多吃了一碗,天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。
然后那人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外公放心不下,亲自进京去打探。
可等回来的只有老管家一个人。
老管家浑身是血,跪在外婆面前哭。
他说,那害人的是伯府的人,有靠山,咱们斗不过。
说完他便收拾了行李,连夜就走了,从此再也没出现过。
外婆当场昏了过去,醒来后眼睛就不好了。
苏家在大名府虽说不上大富大贵,可苏家经营布庄多年,家底殷实,是正经的商贾之家。
但钱财再多,也买不回外公的命。
母亲咬着牙变卖了布庄和宅子,遣散了所有下人,只留了几个走投无路,不肯离开的丫鬟婆子。
她带着一家人连夜逃出了大名府,躲在清泽县,赁了一间小院子住下。
她把他的名字从陈临渊改成了苏临渊,低声跟他说:“往后你就叫苏临渊,跟着娘姓。”
七岁的他不懂为什么,但看见母亲红着眼眶,便乖乖点了头。
他们在清泽县住了两年。
日子虽不如从前富贵,但苏家底子厚,吃穿用度从没短过。
母亲怕惹人眼红,对外只穿半旧的衣裳,院子里也养了几只鸡,种了点蔬菜,看着和寻常百姓家没什么两样。
可逢年过节,母亲还是会给他做一桌子好菜,红烧肉、糖醋鱼,都是从前在大名府时他爱吃的。
外婆身子也慢慢好了些,偶尔会坐在院子里晒日头,只是手里一直攥着一根银簪子。
娘说那是外公送给外婆的礼物。
变故来得突然而又猛烈。
那天他在先生家读书太晚,先生便留他住了一宿。
第二日休沐,清晨时分,他背着书袋往回走,推开院门的时候,院子里安静得不像话。
然后他看见了地上的血。
家里的几只芦花鸡倒在鸡窝门口,脖子被拧断了。
水缸翻了,湿漉漉的地上踩满了带血的脚印。
他慌了,跑到堂屋,然后看见了母亲。
她倒在堂屋门口,身体蜷缩着,像是想往院门的方向爬。
血从她胸口淌出来,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,已经干涸发黑了。
她的眼睛还睁着,死死看着院门的方向。
苏泽站在堂屋门口,手里的书袋掉在地上,笔墨纸砚散了一地。
他没有哭,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,僵在原地,浑身的血都是凉的。
后来他在东屋门口找到了外婆。
她也死了,手里还攥着那只银簪子。
还有那几个丫鬟婆子,整整六口人,横七竖八地倒在不同的地方。
他把所有尸体都拖到院子里,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,然后在堂屋门槛上坐下来,对着满院的尸体,坐了一整天。
天黑了又亮,亮了又黑。
先生以为他贪玩逃学,第二天才发现他没去,派人来寻,才看见这一幕。
后来官府来人了,说是劫匪杀人越货。
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