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承砚不想回去。
方府还挂着白,他只要踏进那座府邸,便会想起顾清漪临死前那一句极轻的“为什么”。
车帘被夜风掀起一角,冷意灌进来。他抬手正要压住,下一瞬,一道寒光破帘而入。
剑锋贴着他颈侧刺进车厢,钉入身后车壁。木屑迸开,几乎擦着皮肉过去。
“保护大人!”
陆征厉喝一声,刀已经出鞘。
方承砚侧身避开,反手扣住车壁稳住身形。第二道刀光紧跟着劈下,车帘被一刀撕裂,外头数道黑影已经逼到马车旁。
他们没有问话,也没有半点迟疑,刀刀致命。
方承砚心口冷了下去。
顾相这一回,连遮掩都不要了。
陆征挡在车前,刀锋相撞,虎口立刻裂开。他闷哼一声,仍旧护在方承砚身侧,低声道:“大人,往东巷退!”
可巷口已经被人堵死,马车横在路中,前后皆是黑影。方承砚翻身落地,肩侧被剑风划开一道血口。他夺过一柄短刃逼退一人,很快又有两人从暗处扑上来。
陆征身上连中两刀,血顺着袖口往下滴。方承砚旧伤未愈,几次交手之后,握刀的手已经明显发沉。后方又有一剑刺来,陆征回身挡下,肩头立刻见血。
可挡下这一剑,前头的刀锋已经逼到方承砚身前。
远处却在这时传来一声厉喝。
“什么人在那里!”
紧接着,甲胄声从长街另一头急促传来。
“前方有人械斗!”
“围住巷口!”
火把很快亮起,一队巡夜兵从街口奔来。为首的巡夜官按刀喝道:“天子脚下,何人敢当街行凶!”
黑衣人的动作一顿。
为首之人看了一眼火光,又看向方承砚,杀意未散,却不再恋战。他抬手一挥,几名黑衣人立刻借着巷口暗影退去,不过片刻,便消失在夜色里。
陆征还想追,被方承砚按住。
“别追。”
巡夜官已经带人赶到,看清方承砚的脸,神色骤变。
“方大人?”
方承砚看了一眼他们来时的方向,没有作声。
巡夜官忙道:“大人受伤了?来人,护送方大人回府,另派人去请大夫。”
方承砚收回视线。
“有劳。”
马车重新往方府去。
方府门前白灯还亮着。
方承砚下车时,肩侧的血已经浸透衣料。管事听见动静赶出来,一见他这副模样,脸色瞬间白了。
“大人!”
方承砚没有理会他的惊慌,只抬眼看向府中尚未撤下的白幡。
风一吹,白幡轻轻扫过廊柱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顾清漪白日里才被请进祠堂,夜里,顾相便要他死在路上。
顾府书房里的灯,一直没有熄。
暗卫跪在案前,头垂得很低,半晌不敢出声。
顾相手边的茶盏已经冷了。
“说。”
暗卫喉间发紧,低声道:“相爷,方承砚……没死。”
顾相瞬间伸手,将那只冷茶盏扫了出去。
瓷盏砸在暗卫身前,碎瓷迸开。暗卫额头立刻贴到地上。
“谁救的?”
暗卫忙道:“巡夜兵忽然赶到,属下等不敢久留,只能先撤。”
顾相缓缓抬眼。
“巡夜兵?”
“是。”暗卫伏得更低,“来得极快,像是原本就在附近,方承砚已经被他们送回方府。”
顾相没有出声。
上阳城这样大,巡夜兵却偏偏在方承砚遇刺时赶到。
他盯着案上被震得微晃的灯火,指节一点点收紧。朝堂上的一幕,又压了回来。
他要抬沈长衍入殿,皇帝拖延。方承砚要宣顾清漪,皇帝却准了。
方承砚步步紧逼时,御座上的人始终没有叫停。
他明知道清漪怀着孩子。
顾相忽然觉得荒唐。
当年皇帝能坐上那把龙椅,顾家出过多少力,朝中有几人不知?那些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人、不能留在史册里的事,哪一件不是顾家替他做的?
他替皇帝稳朝局,替皇帝压异己,也替皇帝挡过无数骂名。
如今路是顾家替他铺的,他倒嫌顾家挡路了。
方承砚是刀。
沈家也是刀。
清漪的命,也成了他逼顾家失态的一步棋。
顾相冷笑了一声。
“好。”
他低低道:“好一个天子。”
“既如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