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府挂白七日,灵堂设在正堂,前来吊唁的官员几乎踏破了门槛。外人提起来,都说方夫人福薄,明明与方大人夫妻情深,腹中又有了孩子,偏偏这样突然没了。
方府上下听见了,也只当没有听见。
灵前的香一炷接着一炷,白幡从廊下垂到庭中,风一吹,满院都是细碎的响声。
顾夫人没有来。
听说她从宫门外回去后便病倒了,醒来后也不肯再听见“方府”二字。顾家只派人送来一只旧匣,匣中放着顾清漪幼时戴过的一枚长命锁,还有一支她出嫁前常用的玉簪。
顾相来过一次。
那日顾清漪的牌位入方家祠堂,方府族中长辈皆在,礼数一样不缺。顾相站在廊下,看着方家的人将牌位请进去,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。
方承砚也没有开口。
两人隔着一庭白幡,一个站在廊下,一个立在祠堂门前,谁也没有看谁。
直到香案前的长明灯重新添过油,顾清漪的牌位被安放在祠堂里,顾相才转身离开。
他走得很慢。
随从跟在身后,谁也不敢出声。出了方府大门时,顾相的脚步停了一瞬,可他到底没有回头。
方承砚站在祠堂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
祠堂里香火缭绕,新刻的字还没有被香烟熏暗,清清楚楚摆在案上。方承砚走进去,在蒲团前坐下。
入夜后,祠堂里只剩下长明灯还亮着。
方承砚依旧还在祠堂,身上的丧服没有换,炉中香灰积了薄薄一层。他看着香案,许久没有动。
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周氏从廊下进来,手里拿着添灯的银签。她进门时,看见方承砚还坐在那里,脚步也没有停,只走到香案前,拨了拨灯芯。
火光轻轻一跳。
方承砚终于开口:“娘。”
周氏没有应他。
她将灯油添上,又把银签放回案边,才看了他一眼。
“人已经入了祠堂,你还坐在这里做什么?”
方承砚垂着眼。
“我坐一会儿。”
周氏看着他,声音很冷:“做给谁看?”
方承砚指节一僵。
周氏的目光落在香案上。
“人活着的时候不守,死了倒肯在她面前坐一夜。”她道,“方承砚,你是想让谁觉得你也难过?”
方承砚抬眼:“娘。”
“我说错了吗?难道不是你害死了她?”
“不是我。”
“是顾相。”方承砚声音低哑,“是他先设局害我,是他要拖沈家下水,也是他把所有人逼到了这一步。”
周氏看了他许久。
“那她呢?”
方承砚喉间一滞。
周氏道:“你有半点顾念她是你的妻子,顾念她腹中还有你的孩子?”
周氏一步步走到他面前,裙摆扫过青砖地面,几乎没有一点声响。
“这些日子,你除了利用她替你撑着方顾两家的体面,对她又有几分真心?”
方承砚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。
“我对她……”
话到这里,忽然断了。
他想说,他没有苛待过顾清漪。
她是方府正妻,府中上下无人敢慢待她。逢年过节,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。
可周氏问的不是这些。
真心。
这两个字落下来时,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
周氏看着他这副模样,眼里那点冷意慢慢淡了,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漠然。
她没有再说话,转身出了祠堂。
长明灯仍旧亮着。
方承砚坐在原处,耳边反复回响着周氏方才那一句。
是你害死了她。
他下意识想反驳。
不是他。
顾相设局在先,顾清漪也拿他的命攥在手里。
可那几个新刻的字就摆在他面前。
方才她还站在殿上,咬着牙说,救我的孩子。再早些,她还在顾府里,等着他陪她用早膳。
他从前只当她一直都在。
在顾府,在方府,在那些他不曾真正停留过的地方。她是顾相的女儿,是方府的夫人,是方顾两家之间那道他用得最顺手的体面。
可如今她不在了。
只剩下香案上冰冷的名讳。
方承砚见过太多人死。
战报里,暗牢里,别人递来的密信里。
可从没有一个人,刚刚还在殿上求他,转眼便成了眼前这一行新刻的字。
他闭了闭眼。
她临死前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