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仓檐下斜斜照进去,落在一排新封的谷袋上。麻袋口扎得紧,封泥还湿着,朱标昨夜亲定的“实亩、实水、实粮、实耗”四字小签,一条一条挂在袋口边,风一吹,纸边轻轻颤。
陆长安站在仓门外,看着那一排排谷袋,脸色比昨夜晒谷场上还难看。
粮进仓,本该是好事。
可他现在已经不太敢看好事了。
在这地方,所有好事最后都会拐个弯,变成他的活。
水车转起来,是他的活。
垄改了,是他的活。
肥坑通了,是他的活。
田亩一量,账塌了,还是他的活。
如今粮进仓,账顺了,仓里干净了,半条粮线都跟着喘了一口气。
陆长安只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。
他原本真只想少挑几桶水。
结果一路少到现在,少出了一仓真粮。
这叫什么事?
仓门外,石通带着人守着两侧,军汉的靴底踩在夯实的地面上,声音沉而硬。昨日被抓出来的几个管秤、管仓、管耗损的人已经被押走,晒谷场边还留着被重新划过的线。
称谷处一条。
验袋处一条。
入仓处一条。
出仓口一条。
谁站哪儿,谁记哪一笔,谁碰过袋口,谁报过耗损,全都有痕。
陆长安昨夜随手画的那几条线,今日看着竟像几道窄窄的刀口。
刀口里头,旧猫腻已经流了一地。
朱元璋来得比众人想得早。
他没有坐辇,仍旧穿着一身深色常服,靴底还带着田头的泥。人刚到仓门外,守在四周的庄户、仓吏、书吏、役夫便齐齐低头,连呼吸都轻了半截。
朱标跟在一旁,手里拿着昨夜刚封好的实粮副册。
陈福抱着三卷新抄页,低眉站在侧后。
常宝成也在。
这老宦官今日站得格外安静,眼睛却一直盯着仓门内那一排排谷袋。他在东宫看了一辈子旧例、旧脸面、旧账页,熟到连一盏灯挂在哪儿都能说出规矩来。
可今日看着这些谷袋,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涩。
原来旧规矩退下去时,声音也不大。
只是一袋粮稳稳落在该落的位置。
一行数照着实物写下。
一处耗损再也藏不住。
这比喊杀还让人发凉。
朱元璋停在仓门口,目光先扫过谷袋,又扫过仓内地面,最后落到陆长安身上。
“你站那么远做什么?”
陆长安脖子一僵。
他其实已经很努力把自己藏在仓门柱子后头了。
可朱元璋这双眼睛,连死沟都能让人挖开,更别提一个活人。
陆长安只好往前挪了两步。
“父皇,儿臣怕挡光。”
朱元璋冷笑。
“朕看你是怕挡差使。”
陆长安诚恳道:“父皇英明。”
仓门外一片死寂。
石通眼角抽了一下,立刻把脸绷得更紧。
常宝成头垂得更低。
朱标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,很快压了下去。
朱元璋被他噎得眉心一跳,抬手指向仓里。
“看。”
陆长安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仓里谷袋分成四排。
第一排是水车受水田。
第二排是改垄新田。
第三排是旧报上田。
第四排是断水半田。
每一排前头都有木牌。牌上除田名外,还多了一行小字。
实亩。
实水。
实收。
实耗。
陆长安看到这四行,眼皮就开始跳。
这仓里装的不光是粮。
是田、沟、粮、账,第一次被挤在同一排谷袋上。
朱标走到第一排谷袋前,打开副册。
“水车受水田,实亩十九亩三分,实水足,实收较旧报高三成一。晒谷耗损一分二厘,称谷复核无差。入仓数与田头初称、晒场复称相合。”
陈福低声接上。
“御前底档已照此另立。”
朱标又走到第二排。
“改垄新田,实亩十二亩八分,实水较稳,实收较旧报高两成四。先前苗色最弱的两片,收成反而压过旧报上田。”
朱元璋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一袋袋粮。
实粮不会奉承人。
也不会替谁遮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