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纸上干干净净。
上田二十七亩,中田四十三亩,下田三十六亩,荒角另记,沟渠另记,受水口另记。
每一行都齐。
齐得像有人专门拿尺子压过。
陆长安站在田边,低头看了看纸,又抬头看了看脚下那片地,半晌没说话。
纸上这块地活得很好。
脚下这块地死得很安详。
田埂边的草都长得比苗精神,几处沟口淤得发黑,水痕断在半腰,往里再走,泥面干裂得像一张老脸。再往西边看,有一角干脆已经荒了,半人高的野草压在旧垄上,风一过,草叶刷刷响,倒像在替谁遮羞。
陆长安看得眉心发疼。
上一日,西河口账房那本账干净得不像人写的。
今日真到了地头,他才明白。
账越干净,地越脏。
他原本只想让水少绕点路,人少挑几桶,地少死几块。
怎么到最后,连地到底有几亩都要他来量?
这活算哪门子的偷懒?
朱元璋骑马停在田口,没下马。
他今日穿得简单,外头一件深色常服,脸沉得像压着雨。身后锦衣卫列在两侧,没人敢乱动。
朱标站在朱元璋身侧,手里拿着另一册抄页,眼神从纸上移到田里,又从田里移回纸上。
他没有急着问罪。
越是这个时候,他越稳。
陈福弯着腰,把簿页按住,低声道:“陛下,西河口这片连年在册,按年领工、领料、领水、领肥。昨日账房封出的田亩簿与皇庄总册相合,字面上看不出破绽。今日实地对亩,便从这块起。”
过了片刻,朱元璋翻身下马,靴底踩进田口湿泥里。
朱元璋冷冷看向陆长安。
“你说怎么量。”
陆长安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父皇,这话问得怪吓人的。”
朱元璋眼皮一抬。
陆长安立刻改口:“儿臣的意思是,这事儿不用问得太玄。账上说哪儿是哪儿,就让人按账上的边界走一遍。走得通,那就是地有问题;走不通,那就是账有问题;走到半道踩进荒草里,那就说明写账的人眼神比儿臣还省事。”
石通在旁边听的眼角抽了一下。
小吉子低着头,没敢笑。
朱元璋却冷声道:“少废话,走。”
两个字落下,田口的空气立刻紧了。
蒋瓛抬手。
锦衣卫当场封住田头,几个西河口管田地、记亩地、看沟地,全被压在一旁,不许近前,也不许私下说话。
有人脸色已经白了。
石通带着人扛来长绳、标杆、木桩,往田埂上一立,泥水溅了半截靴面。
陆长安看着那些东西,心里更烦。
这要是在前世,谁让他大清早跑到地里拉尺量边界,他能当场辞职。
可现在辞不了。
老朱就在身后,眼神跟刀背似的,压得人连装病都显得不太安全。
陆长安弯腰捡起一截旧木桩。
木桩半截埋在泥里,上头生了青苔,底下却有一道新削过的白痕。
他把木桩丢给小吉子。
“看看。”
小吉子忙接住,蹲在地上,用袖口擦了擦泥。
“陆公子,这桩上头旧,底下新。”
陆长安点头。
“说人话。”
小吉子咽了口唾沫。
“像是旧桩拔出来,又挪过地方重新埋下去。上头看着老,底下埋痕浅。”
旁边一个西河口记亩小吏脸一抖,立刻道:“小的冤枉,这地界多年就是如此,兴许是雨水冲了土,才显得浅。”
石通一步过去,手按刀柄。
那小吏后头的话立刻断了。
陆长安没看他,只抬脚踩了踩木桩原本所在的位置。
泥面发硬。
旁边却有一圈湿软旧印,像是从前长期立过东西,后来被人拔走,坑又被草根和泥浆慢慢补平。
陆长安叹了口气。
“这补得还挺省心。”
朱元璋道:“怎么说?”
陆长安用脚尖点了点旧印。
“旧桩原来在这儿。现在那根桩往里挪了大概两步半。两步半不算多,单看一根桩不痛不痒。可一圈都这么挪,少出来的地就不是两步半了。”
朱标垂眼,在抄页边上落下一笔。
“旧桩内移,先记。”
陈福立刻递出空白副页,让旁边随来的书吏抄下。
那书吏手有些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