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刚过,皇庄外头的泥路还没被日头烤干,几匹马已经停在庄门前。马蹄踩进软泥里,溅起一圈黑水。
石通站在门边,手按刀柄,没让人立刻进去。
为首的是个户部主事,姓陶,名允,三十多岁,脸白,胡须修得整齐,官袍下摆提得很高,生怕沾了皇庄这摊泥。他身后跟着两个抄吏,各抱一只匣子,匣角上还封着户部火漆。
陶主事拱手,声音很客气。
“奉部堂之命,来核皇庄田亩、工料、耗损三项旧账。”
石通没回礼,只问:“奉谁的命?”
陶允脸色微僵。
“户部掌钱粮旧格,皇庄虽属内廷,田亩耗损一动,终归要与旧格相合。昨夜听闻此处账册有异,部里不敢怠慢。”
他说得很稳。
稳得像早把这句话背了三遍。
石通看着他袍角上干干净净的一线青边,冷声道:“等着。”
陶允眉头动了动。
他来之前想过锦衣卫拦人,也想过庄头怕事,却没想到一个卫所武人连客气话都懒得接。
庄门里头,陆长安正蹲在田边。
他一只手拎着半截断木签,另一只手捏着一块湿泥。泥里夹着碎草根和一点发黑的肥渣,捏起来黏手得很。
他盯着那几片新铺开的田看了半晌,脸色比泥还难看。
小吉子蹲在旁边,小声道:“陆公子,那几块田昨儿才重新对过沟,今早水痕还稳。就是工料账那边,昨夜又送来两页,说有几项旧耗损得按旧例补齐。”
陆长安听得头疼。
“补什么?”
“补旧年修沟料,补旧年挑水工,补旧年烂桶绳索。”
陆长安捏着泥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旧年烂桶绳索,跟今天改垄有什么关系?”
小吉子不敢接。
陆长安把那块泥往田埂上一丢。
“地还没喘匀,人先喘不上了。”
旁边几个庄户低着头,不敢笑。
他们这几日已经看明白了,这位陆公子嘴上烦得像被人欠了三年工钱,手上却真能让得缓口气。可他越让得缓气,皇庄里这些旧人旧账就越像被热水烫过的蚂蚁,四处乱爬。
石通大步走来。
“户部来人了。”
陆长安闭了闭眼。
小吉子下意识抬头。
几个庄户脸色先白了一层。
陆长安看见他们这个反应,心里便有数了。
怕锦衣卫的人,多半怕刀。
怕户部的人,多半怕账。
他站起身,甩了甩手上的泥,问:“来干什么?”
“说是核田亩、工料、耗损三项旧账。”
陆长安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真勤快。”
石通看着他。
陆长安道:“别这么看我,我没夸他们。我这辈子最怕两种勤快,一种是临下班派活,一种是烂账露脚以后赶来收账本。”
石通没听懂前半句,只听懂了后半句。
他的脸更冷。
“要拦吗?”
陆长安看向田边几块新垄。
沟水还在慢慢走,水色混着泥,沿着新改过的细沟往下渗。几株苗立在田里,叶尖比前两日舒展了些,不明显,却足够让人看出来。
这些苗才刚把脖子从泥里抬起来。
账上的手已经伸过来了。
陆长安低声道:“不拦。”
石通一怔。
陆长安道:“让他们进来。进来以后,别让他们碰账匣,别让他们离田边太远。想核账,就站在地里核。”
小吉子小声问:“陆公子,他们是户部的人,会愿意下泥吗?”
陆长安看向庄门方向。
“那就更好了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泥,满脸疲惫。
“这活又脏又烦,我正愁没人一起难受。”
陶允进庄时,脸上还带着一点压住的端方。
直到他看见田边摆着的东西。
三张矮案,平码在泥地旁边。
一案是皇庄原账。
一案是这几日新记的水车、改垄、肥坑、工料实耗。
还有一案,上头放着几块泥样、几根旧绳、两截烂木、半只裂桶耳,旁边甚至压着几株拔起的病苗。
陶允脚步停住。
陆长安站在矮案旁,朝他一笑。
“陶主事来得正好。”
陶允拱手:“陆公子。”
陆长安道:“别客气。你们户部管旧格,这几样东西都和旧格有关。先看看。”
陶允看了一眼案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