咽了回去。
朱元璋转向石通。
“照太子说的办。界绳拉明,夜禁压死。真学地的放到白日看,借看田探路的,给朕盯住。”
石通抱拳:“臣遵旨。”
朱元璋又看向朱标。
“这册你亲自定名。”
朱标垂眼,道:“就叫看田记。”
朱元璋嗯了一声。
“求活路的,朕给他看。借活路探朕口子的,朕给他刀。”
屋里众人心头俱是一紧。
陆长安却听得更累。
好好两道垄,先长出来的果然不是苗。
是人心。
而人心这东西,一旦动起来,比水车还难停。
傍晚时,看田记第一册立了起来。
朱标亲自定的格式。
姓名。
所管田亩。
所看新垄。
所问水路。
是否夜近。
是否探风。
字不多,却把人分得很清楚。
小吉子趴在田边一张矮案上,拿着笔记得额头冒汗。
他识字不算多,写得慢,偏偏问的人越来越多。
“我那块地低,水老积,能不能也开后口?”
“若改半垄,庄头说坏了算谁的?”
“新垄要多花几个人工,这工算谁的?”
前两句,小吉子还能勉强记。
问到最后一句,他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他抬头看陆长安。
陆长安也听见了。
问话的是个瘦高庄户,手背上全是裂口。他并没有要挑事的意思,只是怯怯地看着陆长安,像真怕自己多问一句就挨打。
“陆公子,若照这个法子改,小的们得多挖几道浅沟,还得插木签、守水口。这些算不算额外的工?若算,账上怎么写?”
田边忽然静下来。
庄头站在人群后头,原本灰白的脸色,竟像缓过来一点。
账房的人也在。
他是午后被朱标命人叫来的,本来只负责把看田记旁边的旧工簿带来对照。此刻听见这话,眼神立刻动了动。
他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陆公子,这也正是小的想禀的。”
陆长安心里升起一股很不好的预感。
“你想禀什么?”
账房躬身,双手捧着旧簿,声音恭敬得近乎小心。
“照皇庄旧例,挑水有挑水工,修沟有修沟工,补垄有补垄工。可陆公子这新法,既改水,又改垄,还要验田、守田、记田,看着每样都沾一点,却又对不上旧名目。”
他把簿子往前举了举。
“若强行入旧簿,怕后头核账时说不清。”
石通眼神一冷。
小吉子笔尖僵住。
庄头低着头,嘴角却像压住了一点气。
陆长安看着那本旧簿,忽然很想笑。
他真的只是想让地少死几块,让人少挑几趟水。
现在倒好。
苗还没熟。
人先偷偷学上了。
人刚学上,账房先捧着旧例堵到脸上了。
他揉了揉眉心。
“所以呢?”
账房头压得更低。
“小的不敢乱记。还请太子殿下定夺。”
朱标此时正从田埂另一头走来。
他显然已经听见了最后几句。
夕阳落在他手里的看田记上,纸边泛着冷光。
朱标走到近前,先看了看那本旧簿,又看了一眼田里的两道新垄。
“旧例记不进去?”
账房跪下:“回殿下,旧例无此项。”
朱标没有立刻说话。
朱元璋也到了。
他站在田边,脸色沉沉,身后跟着常宝成和几名执册小吏。
田埂上一时安静得只剩水车声。
吱呀。
吱呀。
陆长安看着那本旧簿,心里最后一点困意也没了。
他低声嘀咕了一句:“我就知道,地还没熟,账先坐不住了。”
朱元璋冷眼扫来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陆长安抬头,看着朱元璋,又看了看朱标手里的新册。
“儿臣说,父皇,这回麻烦大概不在田里了。”
朱标垂眼,翻开旧工簿第一页。
纸页一响。
像一块刚缓过气的地,忽然又把一页更硬的旧东西翻到了所有人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