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身,拍掉膝上的泥。
“石通。”
石通上前:“在。”
“那老头西头三垄,今天下午去看。只准看地势,不准大动。先画出来,报给太子殿下。”
石通抱拳:“是。”
庄头脸色更白。
这一下,他终于意识到,昨夜那几个脚印带来的,远不止一场小罚。
往后庄户能不能看,能不能说,恐怕都要从这两道新垄边开口了。
以前庄户只能听吩咐。
现在他们能看,能说,还能把自己那块地的问题报上去。
这口子一开,许多旧话就压不住了。
常宝成便是在这时到的。
他跟着朱标身边的小吏过来取前一日验田册,原本只该在田边短留。可他看见麻绳外那一排庄户,看见他们一个个不敢动手,却拼命用眼睛记那两道新垄,脚步便慢了下来。
他伺候东宫太久,对这种眼神很熟。
当初东宫新灯、新岗、新册刚落下去时,底下人也是这样。
先不敢问。
先偷看。
先学着站在哪里不会犯错,学着新牌怎么递,学着旧脸面以后还管不管用。
规矩真正变的时候,案上的朱笔未必最先动。
底下那些怕错又想活的人,往往先变了眼神。
常宝成垂着眼,心口一阵说不出的发紧。
宫里那套旧规矩会疼。
地里这套旧法,也会疼。
他忽然明白,陆长安这个混账走到哪儿,都不像只在拆一处活。他像是专挑那些大家熟了一辈子的地方下手,偏偏一刀下去,还真能让人看见一点活气。
这才最叫人难受。
午后,消息送进临时值房。
朱元璋坐在案后,听完石通回报,脸色很难看。
“偷学?”
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,冷笑道:“种个地也偷得像做贼。皇庄这些人,倒会给朕长脸。”
陆长安站在下头,低着头没吭声。
他昨夜没睡好,眼下困得很。此刻只想把这事快点说完,然后找个地方补一觉。
可朱元璋显然不打算让他舒服。
“你还许他们白日看?”
陆长安道:“堵不住。”
“朕问你该不该许。”
陆长安抬头:“该。”
屋里静了静。
朱元璋盯着他。
陆长安硬着头皮道:“父皇,庄户想学,说明这法子有用。真有用的东西,越藏越乱。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看,谁真学地,谁借机探风,一眼分开。”
朱元璋眼神沉得很。
“你倒会给自己省事。”
陆长安诚恳道:“儿臣一直如此。”
朱元璋差点被他气笑。
朱标坐在旁边,手里翻着小吏刚送来的记页。
他没有立刻插话。
等朱元璋冷眼扫过去,他才开口:“父皇,儿臣以为,可分册。”
朱元璋看他:“怎么分?”
朱标道:“凡求学地法者,记名、记田、记所问,不入罪。凡夜里私近试田者,先训诫,再列名。凡不看田势,只看守备、换岗、册页流转者,另入探风册。”
陆长安眼皮微微一跳。
这就是朱标的冷。
他不把所有人一棍子打死,也不给任何人装糊涂的缝。
想学的人能站到光里。
探风的人会被单独拎出来。
朱元璋沉默片刻,道:“准。”
一个字落下,屋里的气便定了。
朱标继续道:“另,试田外设界绳,白日许看,夜里禁近。谁有疑问,由小吉子先记,石通压场,陆长安核验。凡要试半垄者,先报地势,不得私改。”
陆长安听到自己名字,心里一沉。
又来了。
他就知道。
他只是想让这群人别半夜蹲草里吓人,怎么转眼又多了核验的活?
朱元璋看他那副表情,冷声道:“你不乐意?”
陆长安低头:“儿臣不敢。”
朱元璋道:“你是不敢,还是懒得敢?”
陆长安认真想了一下:“都有点。”
朱标低头看册,指尖停了一瞬。
朱元璋一把抄起案边镇纸,像是想砸他。
陆长安立刻往后退了半步。
朱元璋盯了他半晌,到底没砸下去,只冷冷道:“混账东西。越想少干,越把活往自己身上招。”
陆长安很想说,这事儿也不全怪他。
可他看见朱元璋的眼神,又把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