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人没蹲。他站着看了好一会儿。”
石通问:“看田?”
小吉子摇头:“像是在看人。”
这句话一落,夜色忽然更冷。
石通抬头,望向田埂外那条通往庄头值房的小路。
风吹过草尖,草叶伏下去,又缓缓立起。
第二日天刚亮,陆长安被叫到田边时,脸色比泥还难看。
他昨夜原本已经躺下。
刚合眼没多久,小吉子就来敲门。敲得还很轻,像怕惊动他,又怕不惊动他。
这就更烦。
陆长安披着衣裳走出来,满脑子只有一句话。
种田为什么也要半夜加班?
他到值棚时,两个庄户已经跪得腿都麻了。
老庄户额头上还沾着泥,年轻那个眼睛发红,一看就是吓了一夜。
石通站在旁边,把昨夜的事说了。
陆长安听完,先看那两人,又看田边脚印,最后看向小吉子。
“你说他们来偷学?”
小吉子小声道:“小的看着像。”
陆长安揉了揉眉心。
“偷学也挑个白天啊。半夜蹲田边,知道的说你们学改垄,不知道的还以为地里长鬼,等我来抓。”
年轻庄户抖了一下。
老庄户却听出这话里没立刻要打的意思,忙抬头道:“陆公子,小的真没想坏田。小的就看一眼,看完就走。”
陆长安问:“看明白了吗?”
老庄户一愣。
“啊?”
陆长安蹲到他面前:“你蹲半夜,露水吃了一身,泥糊一裤子,总不能白受罪。看明白多少?”
老庄户嘴唇动了动,像不敢说。
石通冷声道:“问你话。”
老庄户这才低声道:“看明白一点。新垄边的水,不是直冲根下去的,是绕着走。旧垄那边水一急,就把根边冲出硬皮,日头一晒,土就裂。新垄这边沟浅,水慢,苗脚边湿得匀。”
陆长安看着他,眉梢微微一动。
“还有呢?”
老庄户咽了咽口水,胆子稍大些。
“沟口不能贪大。大了水跑得快,低处积,高处干。小口慢慢放,水才听话。”
小吉子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昨夜看了半天,也只觉得老庄户是真看田。现在听这几句,才知道这老头真把东西看进去了。
陆长安又看向年轻庄户。
“你呢?”
年轻庄户低头道:“小的只看见,新垄背比旧垄高一点点,两边压得也紧。苗根旁没糊死,也没被水晃得歪。”
陆长安沉默片刻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行。”
石通看他。
陆长安道:“这俩先别打。”
老庄户和年轻庄户同时抬头,像没听清。
石通问:“不罚?”
陆长安指了指田埂:“他们没越界,没动苗,没改沟。罚什么?罚他们觉得活命重要?”
庄头正站在外围,听见这话,脸色立刻变了。
他昨夜被叫来时就知道不好。
有人夜里摸到新垄边,按旧规矩,轻则打,重则押。皇庄的田,岂是底下庄户想看就看的?若人人都能偷着学,那往后谁还听庄头和管事的安排?
庄头连忙上前,躬身道:“陆公子,皇庄有皇庄的规矩。夜里私近试田,虽没动手,也坏了禁令。若今日不罚,往后人人都来,田边还怎么守?”
陆长安看向他。
“你急什么?”
庄头后背一僵。
陆长安语气很平:“他们要是踩了田,毁了苗,你急着罚,我还能夸你一句懂事。他们只是站在外头看,你比石通还急。”
庄头喉头动了动:“小的是怕乱。”
陆长安道:“怕乱,还是怕人看懂?”
庄头脸色瞬间白了。
石通眼神也压了过去。
小吉子提着灯笼,默默往旁边退了半步。
庄头跪下得很快。
“小的万不敢有这等心思。”
陆长安没再逼他。
庄头这张脸,迟早还会翻出来。眼下更要紧的,是田边这一夜多出来的脚印。
陆长安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把昨夜来的庄户名字记下。白日可以在界外看,不准踩田,不准动苗,不准改沟口。谁真想学,白天来问。谁半夜再摸过来,腿打折了别怪我没提前说。”
老庄户怔住。
年轻庄户更怔。
庄头抬头,眼底闪过一丝惊慌。
石通也看向陆长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