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长安顺着他手指看过去。
泥地上确实有两片湿痕。
第一片散,像泼开的。
第二片窄,顺着槽边往下滑。
陆长安心里的那根弦松了半寸。
他拍了拍小吉子的肩。
“眼睛挺好。”
小吉子被拍得一僵,赶紧低头。
陆长安站起来,对鲁成道:“再试。牵绳别一口气猛拉,稳着走。斗上来时别停,越怕卡越不能停。”
鲁成咬牙点头。
他回头吩咐匠人。
“再转!”
第二回再拉绳时,井边没人再笑。
连风声都像被人按住了。
木轮重新动起来。
咯吱。
咯吱。
声音仍旧难听。
像老牛喘气,又像破门被推开。
第一只木斗入水。
扑通。
水满半斗,晃着往上走。
一圈人的目光都被那只木斗拽着往上走。
陆长安也盯着。
他嘴上嫌弃,心却跟那斗水一起吊起来。
别歪。
别撞。
别现在掉链子。
木斗升到半腰,轻轻晃了一下。
鲁成的手抖了抖。
陆长安立刻低喝:“别停!”
牵绳的匠人牙关一紧,继续拉。
木斗擦过刚才卡住的地方。
没有卡。
水晃了一下,沿斗口溅出几滴,却没有洒空。
它上去了。
井边许多人连气都不敢大喘。
木斗到了槽口。
斗沿一斜。
水顺着木槽泻了出来。
哗。
清水沿着粗木槽往上方那截临时挖出的浅沟流去。
声音很轻。
那一声轻得很,却把井边所有人都敲住了。
水上来了。
真的上来了。
绳外的庄户齐齐愣住。
鲁成也愣住。
牵绳的两个匠人忘了动作,木轮差点又慢下来。
陆长安一脚踹在木架边上。
“愣什么?转!”
两个匠人回过神,赶紧继续拉。
第二只木斗上来。
第三只。
第四只。
水不再靠人肩一担一担压上坡。
它顺着木槽,一点一点往上爬。
先是一线。
然后连成细流。
浅沟里的干泥被浸湿,黑色从井边往坡上慢慢伸出去,像那条烂了很多年的泥路旁边,突然长出另一条活路。
少年庄户瞪大眼,嘴巴都张开了。
“真上去了。”
他刚说完,就被老汉一把捂住嘴。
可老汉捂着少年嘴的手也抖了。
那水上去得不快。
甚至还很笨。
木轮转得吃力,木槽漏水,木斗也晃,水流细得可怜。
可它确确实实上去了。
不用肩挑。
不用人弯腰下井。
不用破桶一路滴到坡上。
一个妇人看着那线水,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抠进了袖口。
她男人昨日才摔在坡上,肩上的血还没结好。
若这东西早几年有,家里或许能少几道旧伤。
赵贵跪在地上,脸色却一点点灰下去。
他比庄户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
这东西已经不只是一架车了。
这是照旧挑水四个字被当众扇了一巴掌。
朱标从棚口走了出来。
他没有急着靠近木车,而是先看坡上那条新湿的浅沟。
水痕很窄。
但很直。
他问:“能到田边?”
陆长安看着木轮,答得谨慎:“这架太粗,今日只能证明水能上坡。要到田边,还得加槽,稳架,换顺轴口。儿臣不敢说它已经能用,只能说人不用非得一桶一桶背命。”
朱标点头,眼神却更沉了些。
能不能到田边,是下一步。
今日这一响,旧法就不能再装成唯一的路。
朱元璋也走了过来。
他看着那架破木车,脸色仍沉。
可眼底那点光,压不住。
水顺着槽口往外流时,他盯着那道细水,半晌没移眼。
像看见烂泥底下露出一块硬地。
陆长安立刻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