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长安:“……”
这皇帝怎么还带盯工作状态的。
陆长安艰难道:“儿臣那是怕误事。”
“那就继续怕。”
朱元璋一句话把他堵死。
陆长安眼前一黑。
朱标垂眸,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,又很快压住。
陆长安捕到了那点笑意。
他确定朱标看见他倒霉后,心情可能好了一点。
这太子学坏了。
陈福一直站在案侧。
这位奉天出来的老监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句,像一块沉稳的旧石。他看着东宫旧人被摘,看着朱标落批,看着朱元璋压人,神色始终没有变化。
直到侧书房外那阵押人的脚步声远了,他才上前半步。
那册皇庄旧簿,被他重新双手捧起。
陆长安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。
来了。
果然来了。
陈福把簿子送到御案正中。
方才被朱元璋搁在案角的旧东西,此刻终于摆到了灯下。封皮发黑,纸边卷翘,第一页上那三个字又露了出来。
照旧法。
朱元璋把那册旧簿往他面前一推。
“宫里这一页,太子翻。”
陆长安指尖一顿。
朱元璋接着道:“外头这一页,你去翻。”
陆长安心口那口气差点没上来。
“父皇,儿臣刚才不是已经帮着翻了半夜吗?”
朱元璋看着他:“所以你熟。”
陆长安一时竟分不清这是夸他还是害他。
他憋了半天,低声道:“儿臣真就想少干点。”
朱元璋唇角一扯。
“你越想少干,活越往你头上压。”
陆长安麻木道:“父皇说过的话,可以不用这么快应验。”
朱元璋冷冷看他。
“朕偏要它应验。”
陆长安闭了闭眼。
行。
这很洪武。
朱标抬手,将东宫那几本簿册收拢到自己面前。
“父皇,东宫这边,儿臣接着收。交接台封后,新册今日便立。今夜摘牌之人,儿臣会逐名定性,不让旧差名再混回差里。”
朱元璋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朱标坐得很稳。
新灯照在他袖口,也照在他按着簿页的手上。那只手不如朱元璋烈,却已经能压住一张案,也能压住一屋子的旧人。
朱元璋沉默片刻,只道:“好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:
“东宫后头的人和账,都按太子的批记走。”
一个字,一句话。
便像把东宫后头这摊事,真正交到了朱标手里。
常宝成伏在地上,听见这话,背脊又低了一寸。
陆长安也知道。
他甚至觉得这本该是个挺值得欣慰的场面。
可惜欣慰归欣慰,自己要倒霉也是真的倒霉。
朱元璋指尖点了点皇庄旧簿。
“明早出宫。”
陆长安抬头,眼神发直:“明早?”
“怎么,你还想现在去?”
“那倒也没有。”
陆长安立刻把这句话咽回去。
他怕朱元璋真改口。
朱元璋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,冷笑一声:“让你回去眯两个时辰。”
陆长安刚要松口气。
朱元璋又道:“醒了,把这册簿子看完。”
陆长安那口气又卡死了。
两个时辰闭眼,醒了看皇庄旧簿。
这不叫休息。
这叫换个姿势继续受罪。
他低头看着那册簿子,指尖刚搭上封皮,便觉得纸缝里的霉味都往骨头里钻。
朱元璋问:“看出什么了?”
陆长安沉默片刻,诚恳道:“儿臣看出,皇庄那边的人,大概也很不想让儿臣安生。”
朱标终于没忍住,轻轻咳了一声。
朱元璋瞪了陆长安一眼,却没骂。
他只是伸手,把那册皇庄旧簿往陆长安面前又推近了半寸。
“那就去看看,谁不想让你安生。”
侧书房里,新灯仍旧亮着。
门外,三枚腰牌被收进盘中,交接台的封条一张张贴实。东宫这场清旧脸面的账,终于见了血。
陆长安低头看着第一页上“照旧法”三个字,只觉得脑仁一阵阵发紧。
宫里的旧牌刚落地,宫外那本写着“照旧法”的旧簿,已经把下一摊烂账压到了他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