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拆下来的旧灯已尽数封箱,贴着封条,沿墙摆成一排。木箱沉沉立在暗处,一声不出,却比活人更逼得人胸口发闷。
御案上摊开的,却全是活人的东西。
领灯簿、换值簿、修造簿、问安抄页、夹道夜牌、东角门旧交接条,厚薄不一地平码在案上,纸边都压着镇纸,页角还留着昨夜急翻时揉出来的褶痕。砚台边新磨的墨还没干,墨气混着旧纸、冷香和焦油味,闻得久了,直顶得人胸口发堵。
朱标坐在案后,袖口收得极整,指尖压在一页账边的空白处,迟迟没有落笔。
那一点留白,比满桌簿子更压人心口。
朱元璋站在案侧,没有坐。
他就那么站着,满屋子的人连气都不敢喘实。蒋瓛立在门边,像一把插进地里的黑刀。石通守在外间,甲叶偶尔轻轻一碰,便叫人后颈又凉一分。常宝成跪在下首,背比昨夜更弯,脸上撑了半辈子的那点旧稳,到这一刻已快绷不住了。
陆长安站在另一边,眼皮沉得发涩。
他一夜没睡,脑子里塞的全是门、廊、灯、夹道、角门,连梦都懒得做。本以为翻到第七八本簿子,这一夜总该见个头了。谁知道老朱把案一摆,朱标把边栏一空,他心口那股熟悉的发紧又顶了上来。
上辈子熬夜干活,这辈子连加班的味儿都没变。
外头传来一阵压得极低的乱响。
像是谁跪得膝弯发软,又像是谁没压住嗓子漏出半声。石通低喝一句,外头当即又熄了声。
朱元璋连眼皮都没掀,只淡淡问了一句:“跪的是哪几个?”
蒋瓛道:“回陛下,都是昨夜先前还喊着循旧例的人。有掌灯的,有值门的,有领牌的,还有两个旧年里常在问安路上跑腿的。”
朱元璋“嗯”了一声:“叫一个进来。”
蒋瓛一抬手,外头很快拽进来个老内官。
那人年纪不小,头发花白,脸皮上却还挂着几分在宫里泡久了才养出来的滑腻,一进门便扑通跪下,膝盖砸在砖上,声音直发飘:“奴婢叩见陛下,叩见太子殿下。”
朱元璋眼风都没给他,只拿指节在案上一敲。
“这三页,都是你经手。”
蒋瓛把三本簿子往前一扔。
第一页,是三年前的领灯抄录。第二页,是两年前夜牌补换的旁记。第三页,是半年前东角门夜间放行的一张旧条子。三页上的字迹、印泥、手押都不一样,可其中一句话却像从同一副模子里压出来的,写的都是四个字。
照旧例办。
那老内官额头当场贴了地,声音抖得更厉害:“奴婢……奴婢只是循着旧规矩办差,万不敢擅作主张。东宫这些年,灯怎么换,门怎么走,夜里哪条路能通,哪条路该避,向来都是依着旧规矩来的。奴婢只是照着旧例……”
他说到“旧例”两个字,声音先轻了下去。
朱元璋这才掀了掀眼皮。
那一眼落下去,老内官后背的衣裳当场就洇透了。
“旧例。”朱元璋把这两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,“你给朕说说,哪一条旧例,能让你夜里不开正门,偏走夹道。哪一条旧例,能让你领灯不入明册,换值不留手押。哪一条旧例,能把问安走成藏刀的路。”
老内官浑身一颤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:“是……是娘娘在时……”
这话一出口,满屋子顿时连衣角都不敢动。
常宝成的肩膀猛地一抖,头压得更低。连蒋瓛那双一向没什么波澜的眼,都沉下去一层。
陆长安本来困得脑仁都发木了,听见这句,反倒一下醒了。
又是这张皮。
活人的手路,偏要往旧人名头底下塞。今夜的脏事,偏要拿旧例裹一层壳。等出了事,再把那层壳往前一递,倒像他们自己只是被旧规矩推着走。
他抬手捏了捏发僵的后颈,声音里带着一夜没睡磨出来的哑:“你们这差办得倒是真省心。门是你们开的,灯是你们换的,牌是你们递的,最后一句‘娘娘在时’,倒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”
那老内官猛地抬起头,脸白得发青:“小殿下,奴婢不敢,奴婢绝无污损娘娘……”
“你当然不敢明着污。”陆长安眼皮都没掀,“你们这套路数,脏就脏在这里。借个旧名头,披张旧例皮,今夜这条路就活了。出了事,再把那张皮往前一递,倒显得你们一个个都只是循例。”
他顿了顿,唇角冷冷一扯。
“路是活人走的,皮倒披在死人身上。你们这活法,挑的真是个便宜地方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朱标这才抬眼。
那双眼平得没有半点火气。可越是平,越叫人心里生寒。他看着地上那个老内官,看了片刻,转而问常宝成:“东宫旧年里,凡遇‘照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