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这几本账掀开的,是旧年。
东宫最伤人的地方,到这时才真露出骨头。有人多年拿旧账当壳,拿空差当皮,拿鬼工当骨,在纸上替那条旧路一点点续命。
常宝成跪在地上,脸上那层老资格撑出来的稳气终于裂了。
他盯着冯寿、张禄、刘安德那几个名字,眼里全是疼。
这些名字他都熟。
熟得能记住谁走路慢,谁冬天爱把手缩进袖子里,谁说话前总爱先清一下嗓子。也正因为熟,他才更明白眼前这几本旧簿有多狠。
东宫这些年,一直有一群根本不该继续活在账上的人,替夜路领灯、领差、领口子。
他伺候了一辈子东宫,到这会儿才真疼到骨头里。
疼的不是丢了几盏灯。
疼的是原来东宫这些旧脸面,早就被人拿去养刀了。
朱元璋瞥了他一眼,声音沉得发冷:“跪着看。看清楚你守了些什么东西。”
常宝成额头一下磕到地上:“老奴该死。”
陆长安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。账已经把脸抽出来了,谁也兜不住。
按理说,三年鬼工与空差这一锤,已经够重。再往下翻,很容易把后头该烧的火提前烧出来。陆长安原本都想收手了,等明夜再接着往下抠。
可他眼角一扫,手又停住了。
不对。
真正麻烦的东西,往往就躲在那种人人看了都懒得再看一眼的边角里。
他又把领料簿拽了回来。
朱元璋盯着他:“你还翻什么。”
“本来想收工。”陆长安把那几页并到灯下,“可这簿子不肯让人收。它自己还往外冒东西。”
几页并开,问题顿时显了。
三年里,凡是那些鬼工、空差名下的补灯、换芯、添油,边角几乎都压着一个极小的记号。像经手人顺手勾了一笔,又像旧手路里留给自己人的暗门。单看一页不显,三年并起来,就稳得有些过头。
更脏的是,领料簿上总会多出一点杂耗。
数不大,夹在灯油、棉线、旧罩修补里,极不起眼。
陆长安盯着那几笔杂耗,眉心一点点压紧。
“我是真服了。”他低低骂了一句,“就想少翻两页账,结果这帮东西连半刻都不肯让人少熬。正经活没见多干,偷名、偷差、偷口子的门道倒是一层套一层,养得比谁都肥。”
朱元璋冷笑:“你这是跟朕叫苦。”
“叫苦归叫苦,东西还得看。”陆长安把那几页往前一推,“父皇您瞧,这几笔不像单纯的灯料杂耗。三年里这些鬼工、空差一挂上,边上就总多这一口。记法稳,数目碎,藏得浅,偏偏老跟灯芯挨着。”
陈福终于抬了抬眼。
朱标也看了过去。
陆长安继续道:“昨夜旧灯芯里那股冷香味,先前只当是旧手法残出来的味。现在再看,这几笔杂耗像是在替某样更细的东西续口。鬼工和空差只是壳,壳里怕还装着别的。”
侧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轻轻一炸。
朱元璋把领料簿拖到面前,一页一页看过去,脸色越看越沉。
“陈福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别库底档里,近三年凡沾灯芯、压料、杂耗、旧作坊领出单的,全给朕抬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蒋瓛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东宫、别库、旧作坊,今夜全封。谁敢动一页旧料单,一只手换一只手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蒋瓛转身便走,步子快得带风。
陆长安靠着桌边,肩膀刚松下一点,朱元璋的目光已经压了过来。
那目光里有火,也有一股压不住的恼意。
“你不是嚷着要少翻两页账么。”朱元璋盯着他,“朕看这东宫的旧账,专挑你手里开口。”
陆长安眼皮一抬,叹气叹得十分真心:“我也想装没看见。可它都冒到灯下了,再往回装瞎,回头倒霉的还得是我。”
朱元璋被这句气得眉心狠狠一跳。
这混账东西,嘴上一口一个嫌累嫌烦,偏偏每回真让他翻,他总能从最脏的地方掀出东西来。像个一天到晚嚷着要躺的混账义子,拎起来就气人,撒开手又真不行。越用越来火,越来火越得把人按在手边。
朱标抬眼看了陆长安一眼,又把视线落回那几页杂耗上,声音依旧稳:“若这几笔当真连着灯芯,那下一步翻的,就不只是旧差口了。”
“嗯。”陆长安点了点头,“鬼工和空差,是账壳。真把这些壳养活的,怕是另一只手。”
朱元璋五指压住那本旧领灯簿,声音低得发狠:“那就把那只手给朕翻出来。”
陆长安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