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账先开口,活口往后排!
    东宫侧书房里,新灯照得森白。

    灯光一层层铺下来,落在御案上,落在摊开的灯位图上,也落在那几本刚调上来的簿册上。纸页边角、墨迹深浅、镇纸压出来的阴影,全清得发硬。

    旧灯封在一侧。

    封条一道压一道,像把昨夜的旧光生生掐死在里面。

    案边那张灯位图还在,东角门、夹道、耳房、废交接台、假山阴影,全被昨夜那支笔钉过一遍。门内侧那一点低位亮斑,也还落在图上,像一颗扎在东宫骨头里的钉子,拔不出来,也没人敢忘。

    图旁边,八本簿册并排摊开。

    夜岗差簿,领灯簿,传领记录,换钥交接记,宫门放行旧注,灯油领料簿,修造簿,旧作匠簿。

    一本一本,全摊在灯下。

    安静得像八张张开牙口的嘴。

    朱元璋坐在御案后,神色沉得厉害。陈福立在侧旁,手边还有一摞未开的底簿。蒋瓛守在门口,眼神寒得像刀鞘里透出来的气。石通钉在门外,半步不挪。

    地上跪着三个人。

    东廊口值岗的小内侍,领灯房出来的传领太监,夹道灯柜那头管钥的小吏。

    三个人都把头压得极低,连后背的汗都不敢擦。

    常宝成站在一旁,眼睛一直落在那些旧簿上,袖中的手却越缩越紧。

    朱标坐在案侧,面前铺着新纸,笔已蘸墨,未落先寒。

    陆长安站在灯位图边上,眼底发酸,骨头缝里都是熬夜后的困劲,心里却烦得发麻。

    他是真烦。

    昨夜到现在,眼都没合过。要照他本心,这会儿最该干的,是找把椅子往后一倒,睡它半个时辰,谁爱查谁查。可眼前这摊活,越翻越脏,脏得他连困意都快被恶心没了。

    朱元璋抬手,点在夜岗差簿上。

    “昨夜戌正三刻,这名字在东廊口点岗。”

    指尖一移,又落到领灯簿。

    “亥初一刻,这名字又在领灯房领夹道补灯一盏。”

    再一移,落到传领记录。

    “同一盏灯,传领的人换了手。”

    他抬眼,声音不高,整间侧书房却像被摁低了半寸。

    “人就一个。”

    “差从哪儿多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跪在最前头的小内侍抖了一下,额头重重叩地。

    “回陛下,昨夜忙乱,奴婢等一时记混,差口或有错乱……”

    “记混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先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意薄,凉,还带着一股被烂流程顶到脑门上的烦火。

    “这借口倒省事。昨夜乱,今夜怕,嘴一张全是记混了。再拖一晚,明儿怕是连看不清字都能编出来。”

    小内侍肩膀一缩,头压得更低。

    陆长安走过去,把夜岗差簿和领灯簿并到一处,压平,灯下两页纸贴得很近。紧跟着,他又把传领记录和换钥交接记拖过来,一本一本排开。

    “先别说人话。”

    “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听。”

    他说着,伸手又把宫门放行旧注和灯油领料簿拉到前面。

    “账比人省事。先让簿面说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眼皮都没动一下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先听账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得了这句,困意反倒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他指着夜岗差簿那一行,声音不快,却咬得清。

    “戌正三刻,东廊口点岗。名字在这儿,钉死。”

    又指领灯簿。

    “亥初一刻,领灯房挂名补灯。名字还在这儿。”

    再点传领记录。

    “灯不是他自己拿,是先叫人传。”

    他垂眼,看向跪在中间的传领太监。

    “灯是谁交你手里的。”

    那太监忙磕头。

    “回公子,领灯房按簿递出,奴婢只是照规矩传灯,不敢多问。”

    “照规矩传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把换钥交接记翻开,翻到昨夜那页,手指停在两道签押上。

    “那钥匙呢。”

    “灯还没到夹道,灯柜钥已经先换出来了。值柜一手,接钥一手,两道字都在。”

    “我问你,灯后到,钥先走,这规矩是谁教你的。”

    那管钥小吏当场一抖,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
    “回……回公子,夜里换钥原是旧例,昨夜夹道说要补明,故而先……”

    “先。”

    陆长安盯着那两道签押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
    “你这两道字,太稳了。”

    书房里霎时静了一层。

    朱标抬眼,看了过去。常宝成也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。

    陆长安指尖在签押上点了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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