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纸上活人,先从簿里拖出来!
    侧书房里一夜都没散灯。

    新换上的灯芯烧得稳,火头不大,光却冷,把案上那几样东西照得分明。

    封存的旧灯箱压在西侧墙根,封条未拆。门位图铺在御案一角,墨线从二门、夹道、假山、东角门一路连到耳房,最后停在那扇已经钉死的门上。门内侧那一点低位亮斑,被朱标用细笔圈了出来,旁边只落了四个字。

    低位常磨。

    四个字搁在纸上,冷得像刀口。

    陆长安站在案前,看了那点亮斑一会儿,觉得脑仁都跟着发凉。

    门上的痕已经钉死了。

    那门这些年有人常开,有人常蹭,有人低着手提灯,有意压光,从里往外走过不止一回。路已经从木头上现了骨头。

    可一扇门,光磨出亮斑还不够。

    门能活这么久,路能熟成这样,外头那座废交接台还没烂成一堆死砖,后头一定有人年年给它递气。

    灯要有人领,夜要有人值,钥匙要有人交,放行要有人记,出了空档还得有人补签,有人替这摊脏事把口子圆回去。

    门上留痕,钉死的是路。

    纸上留名,钉死的才是人。

    陆长安按了按眉心,先开口:“再审那几个活口,今夜天亮都未必审得出个囫囵话。儿臣想先翻簿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站在案前,半边脸压在灯下,火气沉着,没有爆,只问了两个字:“翻哪?”

    “先翻谁该领,谁该签,谁该传,谁该换。”陆长安抬眼,“门痕已经落了地。儿臣想看看,谁一直在纸上替这条门续命。”

    屋里静了片刻。

    常宝成站在下首,听见“纸上替门续命”几个字,脸皮微微一抽,没敢抬头。

    朱元璋盯着陆长安,眼神像要直接压进他脑子里去。

    “你若翻不出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那儿臣今晚就继续陪着这几本烂簿熬死。”陆长安扯了下嘴角,“总比陪一屋子死口供磨到天亮强。儿臣最烦这种东西,看着像收尾,翻开又像开工。活人都没这么会缠人,烂簿子倒像索命。”

    朱标握笔的手停了一瞬,又落了下去。

    朱元璋盯了他片刻,抬手一指。

    “陈福。”

    “奴婢在。”

    “把领灯、夜岗、传领、换钥这几本对夜路最要命的簿册,连着宫门旧注,一并抬上来。旧作匠簿也拿来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陈福应声退下,脚步很稳,很快便领着人把几摞簿册抬进来,一本本平码在御案下首。纸色有新有旧,封皮卷边,纸角发黑,翻都没翻,先有旧墨和霉灰混在一起的味道漫上来。

    陆长安闻着那股味,就烦。

    这种味,他最熟。

    一堆人都说规矩齐全,一堆纸都写得漂漂亮亮,最后真出事了,锅在表上绕三圈,谁都能装自己只是顺手签了个名。

    越是这种地方,越能养脏东西。

    他伸手拍了拍最上头那本领灯簿,灰扑起来一点。

    “这东西最会装干净。”陆长安看着那几本簿子,语气懒散,眼底却冷,“外头一层皮抹得比佛前供桌都亮,翻开全是‘照旧’‘顺手’‘代领’。真要这么顺,再过几年,东宫夜里窜过去一只猫,都能在簿上挂个差名领灯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冷冷扫了他一眼:“你嘴倒不闲。”

    “嘴闲,命才不至于先断。”陆长安道,“不然儿臣这会儿已经想把这几本东西扔火盆里,看它们会不会自己爬出来喊冤。”

    朱标已经在案边坐下,袖口收得很净,提笔时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
    “从哪本起?”他问。

    陆长安伸手,先把领灯簿拖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先看灯。”

    他把簿子翻开,纸页“哗”地一声响,屋里的几个人心都跟着提了起来。

    第一页没什么,第二页还是日常领放。到后头,字开始杂了,有正记,有旁注,有后补的小字,有朱笔圈改过的旧痕。

    陆长安一页一页往下翻,翻到东角门外那路灯位时,手指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这盏偏灯,常年谁领?”

    常宝成忙上前半步,低头看了一眼:“照旧规,是夜里东角门一线轮值的小火者兼领。”

    “兼领。”陆长安把这两个字慢慢念了一遍,又去翻后面的页,“兼领就容易出事。谁都说顺手,谁都说顺路,真到了追责时,谁都能往后缩半步。今天兼一笔,明天代一回,后天再补一句照旧,锅就谁都有份,差却谁都说不是自己的。”

    常宝成喉头动了动,没接话。

    朱元璋冷冷看了他一眼:“你熟这规矩。”

    常宝成立刻跪下:“奴婢熟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就给朕睁大眼看。今夜这簿里哪一个字沾了东宫旧规矩的皮,你先认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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