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手,指向那块冷冷发亮的低位痕迹,声音一下沉下去。
“东宫门没坏,坏的是一直有人把这门当成祖传后门。”
这一句砸下去,夹道里像有根弦被当场绷断了。
常宝成身子陡然一颤。
石通握刀的手骨节发白。
连廊下那些活口,脸色都见了死灰。
朱元璋伸手按住门板,掌心压在亮斑上方半寸,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去。
“听见了?”
没人敢不应。
“听见了。”
声音发虚,发哑,发飘。
朱元璋没给他们第二口气,声音沉沉压下。
“记死。”
“门没坏。坏在有人把它养成了后门。”
“今夜起,谁再敢拿‘旧例’两个字搪塞朕,朕先拿他的骨头去磨这门。”
没有人再敢出声。
风从夹道尽头灌过来,吹得新灯微微一晃。
那块门内侧低位亮斑还在冷冷发光,小得不起眼,却像从东宫旧骨头里钉出来的一颗钉头,把这几夜前后翻出的图、灯、路、手、门、皮,全压成了同一句结论。
这条路真活着。
活得很久。
活到门都把它记下来了。
陆长安盯着那块亮斑,又看了一眼一旁封着的旧灯,忽然觉得有点恶心。
门不会自己活。
门上这一点亮斑露出来的,只是骨头。
真正脏的东西,还藏在别处。
他抬手揉了揉发疼的眉心,声音恢复了那点社畜式的烦。
“行。门都替他们把供词吐出来了。”
朱标看向他:“你还想到什么?”
陆长安吐出一口浊气,眼底那点困意又压回来,声音却更冷了。
“门有人走,灯得有人换,岗得有人让,交接得有人接。门上的痕赖不掉,说明这条路这些年一直没断。那它怎么活到今天,就不能只看门了。”
朱标目光一动。
朱元璋没催,只看着他。
陆长安抬起眼,看向侧书房方向,看向那一案一案还没翻开的簿册,唇角扯出一点很薄的笑。
“门上露的是骨头。”
“骨头这些年怎么一直没断,后头有人一直在喂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眼神彻底冷下去。
“下一刀,该翻纸上活人了。门都替他们把路供出来了,账总不能还装死。”
夹道里静了一瞬。
朱标低声道:“记。”
执笔内侍再度落笔。
“门上骨钉既落,次翻纸上活人。”
这回他没多写别的。
因为这四个字已经够了。
纸上活人。
门认路。
账认人。
朱元璋转身就走。
“回书房。”
他边走边下令,声音沉得没有半点起伏。
“把东宫近年相关簿册,全调来。朕今夜就看。”
蒋瓛立刻应下。
石通带人押着活口转身。
常宝成跪在原地,像一截被抽空了芯的旧木头,直到朱标从他身侧经过,才一下回过神来,仓皇跟上。青衣女官被押着往前,经过那扇门时,脚步极轻地顿了半拍,随即继续往前。
陆长安落在最后,回头看了那门一眼。
新灯之下,门内侧那一小块亮斑仍旧在发冷光。
旧灯封着。
旧门亮着。
第一阶段到这里,终于有了能让人一眼记住的钉子。
他抬脚跟上,困得只想找张床倒头睡死过去,脑子里却已经被那四个字顶得发响。
纸上活人。
门上的路已经钉死了。
接下来,该去簿子里,把那些一直养着这条路的人,一个个拖出来。门这边已经开口了,剩下那堆簿子最好也识相一点,别逼他陪它们熬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