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这一眼,跪在一旁的常保成便像是被人迎面抡了一记闷棍,眼珠子险些瞪出眼眶,失声尖叫起来:
“沈……沈典记?”
趴在地上的女人,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,肩膀极其轻微地抖了一下。
陆长安看见了。
“你认得她?”朱标淡淡问。
常保成的脸已经煞白如纸,声音都劈了:“认得!殿下,老奴怎会不认得!她是值牌房里,专门负责记女官轮值腰牌的沈典记啊!此人平日里最是不打眼,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,进退规矩严丝合缝……老奴在东宫这么些年,连半句重话都没抓着把柄骂过她……她、她怎么会是刺客同党?怎么会藏在那后头?”
沈典记。
陆长安心中冷哼。果然。
柳女史是借送药贴近太子的“药签”。
而沈典记,则是替她偷换腰牌、洗清痕迹、一路开绿灯的“手”。
一明一暗,一文一武,正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坤宁宫死太监身上搜出的那张密信:
明签回东。
药签仍旧。
朱标盯着地上像死狗一样趴着的两人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里,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森寒。
“好,极好。”朱标的语速很慢,却重若千钧,“一个司药房,一个值牌房。你们倒真有本事,把孤这东宫,当成自家后院在走。”
耳房角落里,那两名小宫女听见太子这句诛心之语,顿时吓得抖成一团。若不是死死咬着牙关,她们此刻怕是已经失控哭嚎出声。
陆长安没有去看她们,他拿着方才从小隔室里抢出来的那几页纸,就着明亮的琉璃灯继续往下翻。
当翻到第三页背面时,他的动作忽然凝住。
在那一页的最下角边缘,压着一行极其纤细、用蝇头小楷仓促补记上去的字。墨色极新,显然就是今夜才添上的:
【若柳伤,递补不改。丑末后,灯签仍入内。】
陆长安死死盯着“灯签仍入内”这五个字,眼底骤然漫起一层冰霜。
不对。
全都不对。
柳女史是下毒的“药签”,沈典记是幕后的“换签”。
可这张由沈典记掌着的要命密纸上,写的却是“灯签”!
这说明,即便今夜柳女史刺杀失败、受伤、暴露,甚至被活捉,内殿里那条真正能打着“添灯油”的名义,继续堂而皇之靠近太子的线,根本就还没有断!
陆长安豁然抬头,声音如铁:
“常保成!”
常保成一个激灵,险些扑地:“老、老奴在!”
“你给我仔细回想。今夜东宫内殿里,负责御前掌灯的那个,到底是谁?”
常保成被问得一懵,下意识擦着冷汗回道:“按规矩,今夜该是司灯房借调来的二等宫女佩春……可是今夜外头闹刺客,前殿乱成了一锅粥。二更刚过的时候,外间与内殿交界那条回廊里,有两盏灯的灯油被风吹得不稳……灯房那边怕冲撞了殿下,就临时换过一回人……老奴当时急着看顾殿下,也没顾上细问……”
话说到这里,常保成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他的脸色在烛光下骤然变成一片死灰,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他想起来了。
今夜这间耳房里值夜的,本该有四个人:两名侍水宫女,一名司药女史柳氏,还有一名负责看顾灯火的掌灯女官。
可是,从陆长安破开活板、血溅当场,到按住柳女史,再到太子掀开珠帘亲自审问——
这整整半炷香的时间里,满屋子人的注意力,全都被满身是血的柳女史和太子死死吸住了。
而那个掌灯的人,本就因为添油的任务站在外间与内殿交界的那条昏暗回廊里,恰好卡在所有人视线的最边角。
大乱暴起时,那人只要顺势往更深的灯影里退半步,再退半步——
就绝不会有人在第一时间发现,她已经不见了!
常保成脑门上的冷汗犹如瀑布般滚落下来,声音劈裂得刺耳:
“少了一个……殿下!天公子!掌灯的人……少了一个啊!”
这句话一落,趴在地上的柳女史和沈典记,脸色几乎同时变了。
尤其是沈典记,那是一种因为底牌被彻底掀开,连藏都没能藏住的本能惊惶。
陆长安看得一清二楚。
这,才是今夜这重重杀阵里,真正还没有被拔出来的那根毒针。
药签废了,明签断了。
可最隐蔽、最致命的“灯签”,还像蛇一样盘在东宫的黑暗里!
朱标那张一直苍白平静的脸,在这一刻终于沉得骇人。他缓缓抬起眼,目光犹如冰冷的刀锋,一一扫过耳房四周那些尚未熄灭的灯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