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长安嘴角猛地一抽。
这问题就更要命了。
他说是,若回头查出脏,等于替人开脱。
他说不是,若真是被借船做局,等于提前把一个朝廷命官往死里按。
可不答也不行。
陆长安想了想,还是硬着头皮开口:
“儿臣觉得,干净不干净都得查。”
“但在查清前——”
“不能把这船当成唯一一条线。”
朱元璋盯着他,片刻后,竟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这话还算没蠢透。”
常太监在一旁垂着眼,心里却已经有数了。
这就是认同。
朱元璋若真觉得这路子偏了,早一句“废话”砸过去了。
可现在只骂了句“没蠢透”,说明这思路过了明路。
蒋瓛也立刻顺着往下问:
“那明夜码头,怎么布?”
这一下,陆长安头都大了。
他就知道,最后差使又会绕到自己头上来。
可现在不是躲清闲的时候。西平码头那场局,摆不好,太子那份全册就真能化成烟。
想到这里,他强行把脑子里的乱麻理了一遍,笃定道:
“得先查船。”
“怎么查?”
“不是查船上装什么。”陆长安道,“是查这条船最近三个月怎么走的。”
蒋瓛皱眉。
“走的?”
“对。”陆长安点头,“船和人一样,会露习惯。哪条船常在哪个时辰靠岸,谁上谁下,装的是人还是货,平时走哪条水路,夜里亮几盏灯,码头上的老纤夫、挑灯夜记、卖热面的摊主,总有人知道。”
“若左侍郎那条私船平时就常跑西平码头,那明夜它出现,不稀奇。”
“可若平时根本不来,偏偏明夜跑来接货——”
他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“那问题就大了。”
朱元璋听到这里,忽然插了一句:
“若它今晚就动呢?”
陆长安浑身一僵。
对。
今晚。
按韩肃的说法,明夜换手。
可既然韩肃已被他们端了,清墨斋也翻了个底朝天,对方未必还会傻等到明夜。
越是这种老麻雀,越懂一个道理:
风一惊,货先走。
“蒋大人!”陆长安脱口而出。
蒋瓛也在同一瞬间反应过来,直接抱拳:
“臣这就让人去码头,查那条船今晚在不在泊位!”
朱元璋一抬手。
“去。”
蒋瓛刚要转身,陆长安忽然又叫住了他。
“蒋大人,千万当心!”
蒋瓛脚步一顿。
陆长安飞快交代:
“别惊动任何人,哪怕真看见那条船在装东西,也绝不能露脸按人。今夜先别抓,只盯三件事——船在不在,什么时候到的,船上到底有几个人。”
“只要这三样摸清,明夜这局,咱们才不会先踩坑。”
蒋瓛心领神会,没再废话,化作一阵风掠出大门。
门一关,里头顿时又陷入死寂。
朱元璋没坐,仍像座铁塔般站在御案后头,盯着陆长安看了半天,忽然问了一句:
“你紧张?”
陆长安暗自捏了捏掌心的冷汗,面上老老实实:
“紧张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猜慢了。”陆长安叹了口气,“也怕猜快了。”
朱元璋眉头一拧。
“说人话。”
“猜慢了,船真提前走了,太子全册就彻底没了。”陆长安垂下眼帘,“猜快了,若这是对方故意用出来的虚招,咱们主力先扑死那条船,真钱又会从眼皮子底下溜走。”
朱元璋听完,重重哼了一声。
“你倒知道自己站在那道悬崖边上。”
“儿臣一直都知道。”陆长安苦着脸,“儿臣就是因为知道,才发愁。”
“愁有个屁用。”朱元璋声音如铁,“人家都把冷箭架到太子命门上了,你还愁?”
“儿臣不是愁这个。”陆长安小声嘀咕,“儿臣是愁,我明明只想摆烂混口饭吃,怎么现在都开始替礼部侍郎相面看船了……这哪是义子,这分明是拿命跑差的苦力。”
这话说的声音不大。
可御书房就这么大,谁听不见?
常太监眼皮一跳,差点没绷住。
朱元璋也被这句噎的气息一滞,半晌后才冷冷骂了一句:
“朕看你这辈子就没那个躺着的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