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内侍从后头跪着爬了出来,脸都青了。
陆长安目光一一扫过去,最后落在最年轻的那个福顺身上。
脸白,手抖,眼神飘。
但最关键的不是这些。
是他的袖口边,沾了一点极细的黄褐色粉末。
别人看不见。
陆长安看见了。
他没有立刻点破,而是转向膳房。
“膳房谁说?”
膳房那边跪着个胖胖的中年总管,额头全是汗。
“回义公子,小的是膳房掌灶,姓吴。”
陆长安一听这姓,心里就烦。
“你跟死的那个吴内侍有亲?”
“不、不敢攀亲,只是都姓吴……”
“今夜清汤谁做的?”
“值夜的厨役炖底汤,小的看过一眼,按例送出。”
“按例?”陆长安抬头,“你们膳房最喜欢这两个字。”
吴总管喉头一滚。
陆长安继续问:
“什么叫按例?谁开的单?谁拿的料?谁点的火?谁装的盏?谁送出膳房门?”
一连串问下来,吴总管额头的汗越冒越多。
因为他发现——
他竟一时答不全。
这事若平时,当然没人这么细问。
可现在细问了,麻烦就来了。
“回、回义公子……底汤是厨役煨的,装盏是灶下小太监装的,出门前由小的看过,至于谁一路送到殿下那边……”
吴总管说到这儿,声音一顿。
陆长安立刻接上。
“说不出来了?”
“不是,小的记得……只是、只是今夜乱……”
“你也很会活。”陆长安冷笑,“东宫储君入口的清汤,你一个膳房掌事,张口就是‘乱’?”
偏殿里一时鸦雀无声。
连朱标都听得微微眯起了眼。
他向来待下宽和,对东宫这些人未必真苛刻到哪儿去。
可宽和,不代表傻。
这会儿他也听出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糊涂。
是这三边都习惯了“差不多”。
而“差不多”这三个字,平时是方便,出事时,就是要命。
陆长安见时机差不多了,转身指向案上三堆册子。
“太医院说,方子是齐的。”
“内坊说,接手时多半也是齐的。”
“膳房说,送出去时看着也没毛病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一拍桌子。
“那我请问——”
“药包里那味黄精,是它自己飞走的?”
“汤里那点冲方药末,是它自己掉进去的?”
“吴内侍是它自己跑去井边摔死的?”
最后一句落下来,满屋子人心口都是一紧。
谁都听明白了。
这不是查药。
这是查整条线怎么合起伙来装瞎。
陆长安深吸一口气,目光冷了下来。
“太子吃的不是药。”
“是一口锅。”
“方出了事,太医院说是下头抓药的错。”
“药进了内坊,内坊说自己只是登记转手。”
“汤到了膳房,膳房说自己按例煎煮。”
“最后送进东宫,谁都说自己没碰过。”
“这一层一层推下来,出了事,锅就自己长腿跑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转头看向朱元璋。
“陛下,这不是哪一个人坏。”
“是这整条线,已经坏出习惯了。”
朱元璋的脸色沉得厉害,却一句没打断。
因为陆长安这话,是真说到了根上。
坏不是因为一个人敢伸手。
坏是因为所有人都默认——
反正出了事,先往后甩。
甩着甩着,锅就没了。
而太子,就是在这口大锅里被人慢慢碰的。
朱标也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三堆册子,眼底第一次浮出一种很深的疲惫。
不是因为身体难受。
是因为他忽然发现,东宫里这些平日看着顺顺当当、体体面面的供给流程,底下竟是这么烂的一摊泥。
这时,陆长安忽然伸手,把那张三个月前的旧单和今晚的药单并在一起。
“殿下,你看这里。”
朱标探身看去。
“旧单上‘清润汤’被改成了‘清心汤’。”
“今夜的这碗清汤,名目却写的是‘清神汤’。”
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