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播里有人用芬兰语报航班信息,他一句也听不懂,但那个腔调他已经熟了。
这几趟跑下来,他能分辨芬兰语、法语、葡萄牙语,靠的是耳朵,不是脑子。
他想到贾里那双眼睛。芬兰站颁奖台下,那人站在一侧,看成绩单,看了很久。
西班牙。
柏油路面。
贾里的主场。
张驰把咖啡喝了一口,低下头,闭了眼睛。
辛地基地的车库,比张驰离开的时候多了两盏灯。
李浩然把灯架支在1号车的左侧,趴下去,手电筒照着底盘,检查悬挂臂的焊接点。
他在这一个姿势待了快二十分钟,旁边的助手递过来一把扭矩扳手,他接了,没动,继续看。
“后副车架的衬套,换了没?”
助手翻了记录单:“记星技师上次检查说可以再跑两站。”
“上次是什么时候?”
助手报了个日期。
李浩然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把扭矩扳手递回去,走到工具箱旁边,拉开第三格,翻了翻,找出一个游标卡尺,蹲回去,量了一下前悬挂的间隙。
数字出来,他皱了皱眉。
记星从门口进来,手里拎着个布袋,走到1号车旁边,把袋子放下,里面是几个备用的螺旋弹簧垫块,大小不一,按顺序码放着。
他看了眼李浩然手里的卡尺,走过去,俯身看了一眼那个间隙。
“左前。”记星开口。
李浩然抬头。
“再量一下右前。”
李浩然移过去,量了,报数。
记星听了,直起身,在那几个垫块里拣了两个出来,递给李浩然。
“换这两个,前悬挂的预压回来了。”
李浩然接过垫块,翻过来看了看规格,抬头,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是这两个型号?”
记星没有回答,转身往工具箱走。
李浩然看了看手里的垫块,又看了看记星的背影,没再追问,蹲下去开始换。
沉默了一会儿,李浩然从底盘下面说:“记星技师,这车的后差速器锁,你之前是不是动过分配比?”
记星在工具箱里翻东西,没停手:“西班牙之前动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柏油路。”
李浩然从底盘下面探出头,看着记星的背影想了一下,又钻回去。
过了几分钟,他再出来,站起来,把扳手在掌心里转了一圈:“前悬挂好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你那个差速器分配,改了多少?”
记星把一个扭矩扳手放回格子里,关上那一格,开口:“偏后驱方向,百分之十五。”
李浩然低头算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记星,用一种不怎么掩饰的惊讶:“这是你自己算的?”
记星拉开另一格,拿出一把力矩表,没说话。
叶业从车库门口走进来,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,身上还带着机场的味道,外套领子没整理,斜着。
他扫了眼两个人,走到1号车旁边,把文件夹搁在引擎盖上。
“聊什么呢。”
“我在问记星技师,”李浩然把游标卡尺收起来,“他那些参数是哪来的。”
叶业笑了笑,把文件夹翻开,低头找页码:“跟他干二十年就知道了。”
李浩然看了记星一眼,记星已经蹲到车的另一侧,把力矩表靠在后轮上,开始测轮毂螺栓的力矩数值,一个一个,没有漏。
叶业找到他要的那页,抬起头,扫了眼李浩然,扫了眼记星,说:“西班牙站。贾里参加。”
李浩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福特头牌?”
“对。”叶业把文件夹合上,拍在手心里,“沥青路面,他跑了十一年。五个分站冠军里头,三个在加泰罗尼亚。”
车库里安静了一下。
记星测完最后一颗螺栓,站起来,把力矩表放回工具车,在小本子上写了几个数字,没说话。
李浩然把双手插进工装裤的口袋,看着1号车的前脸,想了一会儿,说:“那前悬挂的刚度还要再调。柏油路面的横向载荷比砂石路大,现在这个设定,高速弯会推头。”
记星拿着小本子,停了一下,转过来,看了李浩然一眼。
李浩然被那眼神看得稍微停顿了一下,说:“我说错了?”
记星把小本子递过去,指了下最后那行数字。
李浩然接过来,看了一眼,抬起头,半晌才开口:“你已经算好了。”
记星把本子收回来,揣进胸口的口袋,蹲下去继续检查轮胎磨损。
叶业站在旁边,把文件夹夹在腋下,笑了笑,低声说:“说了跟他干二十年就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