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想那道弯。
直道末尾，冲线之前，还有最后一个弯。右弯，不大，但是收车台入口，速度快，路面在那里有一个轻微的下坡，
他不是厉小海。
上一次有人在这条赛道上的这个位置，车速这么高，是他自己，然后他冲过了护栏，往悬崖下面去了。
那个画面不是在脑子里，是在脊椎里，是颈椎那里压着的那团说不清楚的钝痛里。
他没把这个说出来。
车载画面里，直道正在被吃掉。
速度：一百七十七。
刘显德翻开路书最后一页，那一页他背了不知道多少遍，眼皮都不用动：
“终点线后，右直角弯，刹车，一百二十米，慢——”
“注意，刹车点，一百二十米——”
厉小海右脚踩下去。
刹车踏板的力道传上来，车头往下压，前轮锁边，砂石在轮下被推成一道浅浅的沟，速度掉下来，从一百七十七往下，快，再快——
右弯入口进来了。
刘显德的声音：
“入直角弯，右，中速，出弯后收车台——”
厉小海手打右，方向盘转过去，车身往右侧沉，后轮轻微地跑出去了一点点，他反打，修回来，油门轻踩，车头对准出弯口，砂石路和硬化地面的接缝线在前方出现——
出弯。
速度：六十三。
刘显德把路书本合上了。
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，18号车滑进收车台，轮胎轧过硬地的声音从车载音频里传出来，像把什么东西盖上了。
山顶基站里，没有人先说话。
屏幕上，18号车停下来。车门开了，厉小海从驾驶座出来，头盔还戴着，站在车边，手扶着车顶，低着头，肩膀动了一下，一下。
刘显德从副驾出来，把头盔摘了，脸色还是白的，但他把路书本抱在胸前，低头翻了最后一页，看了看，合上。
成绩早已经在数据板上跳出来。
孙宇强的手停住了。
叶业把保温杯放在桌上，这次没拿起来。
记星展开手里的纸，看了一眼，把纸翻过去，按在桌上，压住。
五十七分三十三点零秒。
和刘世豪差了十秒。
巴特尔把话筒拿起来，沉默了三秒，才开口：
“18号车，飞驰车队，厉小海，刘显德。”
“五十七分三十三秒。”
“亚军。”
终点区安静了一拍，然后声音重新涌上来，和刚才不一样，不是炸开，是那种长出来的，像憋了很久之后，慢慢吐出去的一口气。
有人鼓掌。掌声稀稀落落，但是响。
巴特尔继续说，声音稳，但压着什么：
“刘世豪，五十七分二十三秒，新的巴音布鲁克纪录，冠军。”
“厉小海，五十七分三十三秒，差了九秒八。”
他把话筒拿远了一点，看着草原上的天，说：
“十秒。一千四百六十二个弯，一百零九公里。”
“这两个年轻人，今天开了一场什么样的车，各位心里清楚。”
终点区，安东尼奥没动。
米格尔看了一眼老头的脸，说：
“十秒。”
安东尼奥说：“他二十岁。”
米格尔说：“刘世豪也是。”
“刘世豪开的是混合动力。”老头扶着栏杆，把身子直起来，“厉小海开的是什么？”
米格尔没答。
老头转过身，朝停车场方向走，走了两步，停了一下，没回头：
“十秒不算什么。”
收车台里，厉小海把头盔摘下来。
汗顺着鬓角往下走，他用手背蹭了一下，抬头看了看计时板，看了几秒，收回目光，蹲下来，手按在地上，就那么蹲着，没动。
刘显德走过来，把路书本塞到腋下，站在他旁边，说：
“没事的。”
厉小海没回答。
刘显德又说：“你跑完了。稳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厉小海开口，声音哑了一点，“就是蹲一会儿。”
刘显德就站在那里，没走。
过了一会儿，厉小海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看向远处草原的方向，风把他头发往后推，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“他那台车，混动系统出弯加速，比我快了多少？”
刘显德想了两秒：“出弯加速段，大概每次快零点一到零点三秒，全程这样的弯道——”
“算了。”厉小海说，“不用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