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那个早上,孙宇强站在计时板旁边,厉小海的18号车第十一次跑完基地模拟赛段,停在终点线前,沙尘扬了一圈,落下来。孙宇强看了一眼秒表,把计时板翻过去,没有说话。
厉小海从车里出来,摘掉头盔,头发被汗压着,看向孙宇强。
孙宇强把计时板扔给他。
厉小海接住,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把计时板扔回去。
"够了。"孙宇强说,"收拾东西。"
刘显德坐在副驾那边,开着门,脚搭在门槛上,路书本放在膝盖上,翻到最后一页,沿着一排数字从头看到尾,合上,夹在腋下,点了个头,没说话。
记星蹲在车轮旁边,把气压表拔出来,站起来,拍了拍手套,走了。
同一天,另一边。
郊外的土路上,林臻东的1号车在一片红土里停下来。引擎切断,车门打开,林臻东走出来,把头盔摘了,头发没乱,就那么站在车旁边,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脊。
陈默从副驾出来,翻开路书本,把最后三页一张张看完,合上,插进随身包的侧袋里。
"最后那个发夹弯,你提前了两米。"陈默说。
"我知道。"
"下次?"
"不会提前。"
陈默把包背好,绕到车头,蹲下去检查了一下前杠,站起来。"我去找水喝。"
林臻东没动,还是那个姿势,手插兜,看着远处。风把他领口的那块布吹起来,他没理它。
手机响了。他拿出来看了一眼,是叶业。
"好了?"叶业在电话那边问。
"差不多。"
"那就行。"叶业停了一下,"臻东,巴音布鲁克,你去不去?"
"去。"
"参赛?"
"看赛。"
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。"行,我订票。"
巴音布鲁克的消息放出去之后,人就开始往那边涌。
赛事官网的观赛票三天卖完,黄牛那边翻了两倍价。新疆当地的旅游平台挂出包车,从乌鲁木齐到赛道边,两百公里,接送一条龙。有人从北京飞过来,落地乌市,租了一台越野车,自己开进草原,说要找个好角度的山头蹲着看。
赛道边的一个村子,家家户户把院墙刷了白,门口插了两面小旗,一面是巴音布鲁克拉力赛的赛事旗,一面是红色的。有个老汉在路口摆了个炉子,卖烤肉和奶茶,生意好到他儿子也从县城赶回来帮忙。
一个日本来的摄影师背着两台机器,在勘路日前两天就进了山,走了十几公里,在第四十七个弯外侧的一块石头上找了个机位,把脚架固定好,坐下来等。他拿出保温杯喝了口热水,抬头看了看天,跟旁边的一个本地向导说:
"张驰来吗?"
向导用普通话回他:"张驰这次不开,他徒弟来。"
摄影师想了一下,重新端起相机,说:
"那我拍徒弟。"
勘路日。
清晨五点四十,草原上还没亮透,天边一条深蓝,地上还是黑的。
18号赛车停在起点区外的备用停车位,记星提前两个小时把胎压查了一遍,该换的换了,把后挡板重新紧了两颗螺丝,拍了拍车顶,走开。
刘显德七点到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飞驰车队制服,路书本抱在胸口,看见记星,点了个头。
"车没问题?"
记星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走了。
刘显德把路书本换了个姿势,夹到腋下,深吸一口气,往车那边走。
厉小海已经在了,站在车边,头盔挂在手上,看着远处的山头,那里已经有隐约的光。他侧过脸,看见刘显德,下巴往车里抬了抬。
"上去,我们早点走。"
刘显德绕到副驾,坐进去,把路书本放在腿上,系安全带,扣上,拍了两下,确认。摸了摸耳机,测了一下通话,说:
"能听见吗?"
"听见。"
"那走。"
勘路车是一台普通的越野SUV,不是赛车,但刘显德还是把背靠紧了椅背,两手把路书本攥稳,等厉小海发动引擎。
山路从草原开口处切进去,前十公里路面宽,砂石压实,车开进去,左边是草甸,右边是山体。刘显德开始念路书:
"直道,三百米,右三,缓。"
厉小海跟着转,视线扫着路面右侧。路面有一道浅槽,是雨水冲出来的,刚好在入弯前五米的位置。他把这个记下来,没说话,继续往前。
"左四,接右四,路面有散碎,靠内侧。"
弯连着弯,山路开始收窄。刘显德的声音节奏稳,跟着路书的节拍,不急,不拖,厉小海听着,眼睛一直在路面上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