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臻东在心里算了一下,这辆车上一次下赛道,是上一届的巴音布鲁克。
他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了一眼驾驶座。
安东尼奥站在终点区的那棵松树旁边,一整天,看一台一台车冲线,不鼓掌,不走,就看。
林臻东那天坐在维修区,把老头看了很久。他想过去说话,没动。
赛后他叫人查了一下那个老头,查出来名字,查出来那段历史:六十年代,一台自筹资金改装的破车,全欧洲最难的赛道,腿断了三处,赛车生涯结束。
他当时看着那页资料,合上,放进抽屉,没再提。
但他记着。
他绕到车头,蹲下来,把手放在车鼻子的前格栅上,感受那层金属的温度。冷的,和仓库里的空气一样冷。
他站起来,掏出手机,翻到一个联系人,点开,打过去。
电话响了三声,对方接了。
“林总。”陈默的声音,一贯的平。
“在哪。”林臻东说。
“在国内。”
“过来。”林臻东说,“我有件事要谈。”
陈默沉默了一秒。
“什么事。”
“见面说。”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,停了约莫三四秒。
“好。”陈默说。
林臻东挂了电话,把手机揣回兜里,又看了那台车一眼。
银蓝涂装,停在仓库里,哪儿也去不了。
他转身走出仓库,铁皮门在他身后咣地合上,风把门缝里漏出的光也截断了。
厉小海第八天才真正找到感觉。
那天下午,刘显德报到一个连续五弯的路段,厉小海没想,手跟着进去了,方向盘、油门、刹车,出来的时候车身端端正正压在线上,刘显德把嘴里的后半句咽回去,因为根本不需要修正。
厉小海出弯,没说话,踩油门,等下一个。
刘显德翻了一页路书,继续报,声音和第一天比稳了不少,少了那道缝。
跑完,两人停在终点,刘显德低头在路书上写数字,厉小海摘了头盔,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头上,他用手背抹了一把,往旁边看。
张驰站在围栏外边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就那么站着,两手搭在围栏上,看着他们。
厉小海愣了一下。
张驰没说话,点了个头,转身走了。
刘显德抬起头,看见张驰的背影,再看厉小海,厉小海把头盔重新戴上。
“再跑一遍。”
出发前三天,叶业把四个人的机票打印出来,一张张放桌上,张驰、孙宇强、记星、他自己。
孙宇强抓起自己那张,看了一眼,揣兜里,拍了拍胸口,说:“好了。”
他脸上的那股劲儿回来了,叶业看得出来,是那种出发前的劲,坐不住,话比平时多,眼睛盯着地图看的时间比睡觉还长。
记星把工具箱重新整理了一遍,拆开重装,装完又拆,装了三次,最后合上盖子,上锁,放在门口。
出发那天早上,厉小海和刘显德送他们去机场。
厉小海把张驰的行李箱搬上车,没说话。刘显德站在旁边,抱着那本新路书,一副要说什么又没说的样子。
叶业最后出来,把门锁好,检查了一遍钥匙,走到车边,拍了拍刘显德的肩膀:
“好好跑。”
刘显德点头:“叶叔放心。”
叶业笑了一下,上了车。
车开动,厉小海站在原地,看着车走远,直到转出训练基地的大门,消失在那道土墙后面。
风从北边过来,把训练场上的砂石吹起来一层。18号车停在车库里,车库门开着,阳光从侧面照进来,把那条蓝色线条照得很亮。
厉小海转过身,走进车库,拿起头盔。
蒙特卡洛的天比里斯本冷得多。
飞机落地时已经是傍晚,山上的雪线清晰可见,城市里的灯已经亮着,港湾里停着大船,灯火倒映在水里,晃着。
孙宇强推着行李车出来,看见外面的气温牌,缩了一下脖子:
“妈呀,冷。”
记星走在他旁边,什么都没说,拉着工具箱的滚轮,嗒嗒嗒地往前走。
叶业去拦了辆车,回来招手,四个人把行李塞进去,坐上去,车往山区那边开。
张驰靠着车窗,看外面的路。弯道,护栏,山壁,偶尔有一段结冰的路肩,路灯扫过去,冰面反光,亮了一下就过去了。
孙宇强在旁边翻路书,翻到第三页,贴近车窗借灯光看,嘴里小声跟着默报,声音低,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
叶业和司机说话,蹩脚的法语,比手画脚,司机用英文回了一句,叶业换成英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