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躺在医院病床上,浑身缠满绷带,像一具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尸体。电视挂在墙角,声音开得很小,但足够他听清——
“张驰奇迹生还,但成绩遭国际汽联质疑……”
“有业内人士指出,他的赛车可能存在违规改装……”
“五冠王这次是靠运气捡回一条命……”
张驰盯着天花板,一动不动。
护士进来换药,看见他睁着眼,吓了一跳:”张先生,您醒了?怎么不按铃?”
张驰没说话。
护士走后,门又被推开。这回是一群记者,长枪短炮怼到床边,闪光灯刺得他眯起眼。
“张先生,成绩是不是靠运气?”
“违规改装的事您怎么看?”
“国际汽联要复查,您有什么回应——”
张驰没动。
他看着这群人,就像看着赛道旁边的树,风景而已。一个记者把话筒凑到他嘴边,他转过头,盯着电视。电视里正在回放巴音布鲁克的画面——五连发夹弯,赛车贴着悬崖边切进去,出弯时轮胎扬起一道砂石烟尘。
他记得那个弯的入弯点。记得脚踩下去那一刻,左前轮传上来的震动。
“张先生——”
门开了。
不是轻轻推开,是一脚顶进去的,带着走廊里的凉气。一个男人走进来,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,西装没扣,大步走进房间时把两个记者挤到了墙边。他看都没看那群人,径直走到床头,把一个厚信封拍在床头柜上。
“中国的五冠王。”
他法语口音很重,但普通话说得清楚。
“世界拉力赛想知道,你是不是只会跑那条山路。”
张驰低头看了一眼信封。
白色,左上角印着一排缩写——WRC。
他没动。
那个男人也没动,就站在那,双手背在身后,看着他。记者们安静了一秒,又开始七嘴八舌。那个男人回过头,眉头皱了皱,用法语说了一句什么。翻译没跟来,但语气够清楚——他在叫人把记者赶出去。
病房里的护士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两个,把记者一个一个往外撵,门关上,声音一下子落了。
只剩那个男人站在床头。
张驰捏起信封,抽出里面那张纸。纸很厚,印着车队徽标和密密麻麻的英文。他扫了一眼——测试邀请,葡萄牙,三月。
“你是谁。”
“雷诺。”那个男人在椅子上坐下来,“雪铁龙技术总监。我在屏幕前看你跑巴音布鲁克,看了十七遍。”
张驰没说话。
“第五个弯,你入弯点比路书提前了四米。”雷诺身体往前倾,“别人压弯靠记路书,你靠屁股下面的感觉。那四米让你比前车快了零点六秒。”
张驰把那张纸放回床头柜。
“我的成绩没有问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雷诺站起来,“铅封还在,数据核查完了,国际汽联下周公告。”他看了一眼床头柜,”你赢了,张驰。干干净净地赢了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片刻。电视还开着,声音很小,画面换成了别的新闻。
“我现在是个废人。”张驰抬了抬缠着绷带的右手。
“现在是。”雷诺不避讳,“三个月之后呢?”
张驰没回答。
雷诺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
“巴音布鲁克那条路,我看过卫星图。”他点了根烟,“一千四百六十二个弯,一侧悬崖,一侧山体。你跑了二十年。”
张驰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
“葡萄牙不一样。”雷诺转过身,“砂石路面松软,抓地力是巴音布鲁克的一半。赛道两边没有护栏,冲出去就是树林。”他弹了弹烟灰,“欧洲车手会在那里等你。他们想看看,中国的五冠王离开那条山路,还剩什么。”
张驰闭上眼睛。
“我见过很多天才。”雷诺走回床边,”但你不一样。你开车不靠数据,靠的是肌肉记忆和直觉。”他顿了顿,”这种车手,要么死在赛道上,要么成为传奇。”
病房里只剩烟雾在飘。
“三月。”雷诺把烟掐灭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,”葡萄牙测试赛。外卡车手,自己修车,自己找赞助。”他看着张驰,“赢了,雪铁龙给你半厂队合同。输了,回你的山路去。”
张驰睁开眼。
“我要带我的人。”
“随便。”雷诺往门口走,”但记住,欧洲的赛道不会因为你是中国人就手下留情。”
门开了又关。
张驰盯着床头柜上那张邀请函。纸很白,白得刺眼。他伸手去够,绷带勒得伤口发疼,但他还是把那张纸捏在手里。
窗外的天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