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盘镇的早晨已经有了深秋的凉意。陈砚推开窗户，冷风扑面而来，带着一股草木枯黄的气息。院子里的梧桐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，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，黄得发亮，风一吹，摇摇欲坠。
他把那柄军用水壶灌满热水，挂在腰间，推门出去。
老郑头正在院子里扫地，看见他，停下扫把。
“陈镇长，早。今天去哪儿？”
陈砚说：“去桦树沟。”
老郑头点点头，继续扫地。
马德福已经在车旁等着了。那辆破吉普打着火，突突地响，排气管冒着白烟。看见陈砚，他掐灭烟头，拉开车门。
“陈镇长，上车。”
车往桦树沟开。山路比几个月前好走了一些，但还是很颠。马德福一边开车一边说：“杨村长昨天打电话来，说路修好以后，村里变化大着呢。有人买了三轮车，有人开始往外卖山货，还有几户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来了。”
陈砚看着窗外，没说话。
到了桦树沟，杨村长已经在村口等着了。他穿着一件新衣服，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。
“陈镇长，您可算来了！快请进！”
他领着陈砚往村里走。那条新修的路从村口一直通到村里，虽然还是砂石路面，但平整多了。路两边站着不少村民，看见陈砚，都笑着打招呼。
“陈镇长好！”
“陈镇长，来家坐坐！”
“陈镇长，吃了没？”
陈砚一一回应着，走得很慢。
走到村中间，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。那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，坐在自家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针线筐，正在缝补什么。她抬起头，看见陈砚，眼睛亮了一下，放下针线，颤颤巍巍站起来。
陈砚快步走过去，扶住她。
“大娘，您坐着。”
老太太抓住他的手，很用力。
“陈镇长，俺等您来，等了好久。”
陈砚说：“大娘，我来了。”
老太太说：“俺孙子回来了。坐车回来的，就坐您修的那条路。”
她往屋里喊了一声：“小军！出来！”
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从屋里跑出来，有些腼腆地站在老太太身边。他穿着干净的衣服，脸上红扑扑的，一看就是在外面养好了。
老太太说：“陈镇长，这就是俺孙子。在外头打工的爹妈也回来了，不走了。说要在家种地，养猪，好好过日子。”
陈砚看着那个男孩，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老太太又抓住他的手，眼眶红了。
“陈镇长，您是好人。俺们村的人，一辈子记着您。”
陈砚没说话。
从桦树沟回来，已经是下午了。
陈砚坐在办公室里，看着窗外。阳光照进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大片。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，一片一片，悄无声息。
马德福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陈镇长，县里来的通知。”
陈砚接过来，翻开。
是关于乡镇干部调整的初步方案。石盘镇镇长一栏，写着他的名字。后面还有一行小字：拟任。
他把文件放下，没说话。
马德福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。
“陈镇长，您要调走了？”
陈砚说：“还没定。”
马德福说：“拟任就是定了八九不离十了。您要去哪儿？”
陈砚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马德福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陈镇长，您走了，石盘咋办？”
陈砚说：“石盘不是靠一个人办的。”
马德福看着他，眼眶有些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