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早上起来的时候，发现窗外那几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。不是大片大片地黄，是边缘上染了一圈淡淡的金色，像是被谁用画笔轻轻描过。
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那柄军用水壶灌满水，挂在腰间。
院子里，老郑头正在扫落叶。扫帚划过地面，发出唰唰的声音，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。他看见陈砚，停下扫把，笑着点点头。
“陈镇长，早。明天中秋，不回县城？”
陈砚说：“不回。”
老郑头说：“那来我家吃饭？老婆子做月饼，自己烤的，比买的好吃。”
陈砚说：“好。”
老郑头笑了，继续扫地。
八点半，陈砚刚进办公室，马德福就来了。他手里拎着一兜橘子，放在陈砚桌上。
“自家树上结的，尝尝。”
陈砚拿了一个，剥开，放进嘴里。酸酸甜甜的。
马德福在他对面坐下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陈镇长，有件事我想跟您说。”
陈砚看着他。
马德福说：“我听说，县里要动一批干部。乡镇长这一级的，有几个要调整。”
陈砚问：“听谁说的？”
马德福说：“在县里开会的同志带回来的消息。说是年底前要定下来。”
陈砚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马德福看着他，欲言又止。
“陈镇长，您就不问问，有没有您的份？”
陈砚说：“有没有都一样。”
马德福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会一样？要是有您，您就高升了。要是没有……”
陈砚说：“没有，就在石盘接着干。”
马德福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些复杂。
“陈镇长，您这人，我真服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了。
陈砚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窗外。
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，有几片已经飘落下来，打着旋儿，落在地上。
他想起老郑头扫落叶的样子，唰唰唰，一下一下。
八月十六日，中秋节。
镇上冷冷清清的。大部分干部都回家过节了，办公楼里空荡荡的。陈砚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下午，然后去了老郑头家。
老郑头家在镇子边上，三间平房，一个小院子。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，正开着花，香气飘得老远。老郑头的老婆是个六十多岁的胖老太太，笑眯眯的，说话声音很大。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，还有一大盘月饼，刚出炉的，还冒着热气。
吃饭的时候，老郑头非要给陈砚倒酒。陈砚说不会喝，他说那就少喝点，过节嘛。陈砚就喝了一杯。
老郑头的儿子在外面打工，没回来。老两口就他们三个人，倒也热闹。老郑头的老婆不停地往陈砚碗里夹菜，说“多吃点，你太瘦了”。老郑头在旁边笑，说“老婆子见了谁都嫌瘦”。
吃完饭，天已经黑了。月亮升起来了，又大又圆，挂在院子那棵桂花树上头。老郑头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赏月，陈砚也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。
老郑头抽着旱烟，看着月亮，忽然开口了。
“陈镇长，我在石盘干了二十多年，见过不少镇长。有能干事的，有不能干事的，有想干事的，有不想干事的。您这样的，头一回见。”
陈砚说：“我这样的怎么了？”
老郑头说：“您干事，不是为了自己。”
陈砚没说话。
老郑头抽了一口烟，慢慢吐出来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，也在村里当过干部。那时候也想干事，后来发现干不动了。不是没能力，是没那个心气了。您不一样，您有心气。”
他看着陈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