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早上五点就醒了。窗外还黑着，他躺在床上，听着远处传来的鸡叫声。躺了一会儿，他起来，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，把那柄军用水壶灌满水，挂在腰间。
推开门，冷风扑面而来。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，几颗星星还挂在西边的山头上。他站在门口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往吉普车走去。
马德福已经在车旁等着了。
“陈镇长，这么早？”
陈砚说：“走。”
两人上了车，往石盘村开。
山路颠簸，马德福一边开车一边说：“王村长昨天打电话来，说今天要搞个仪式，请你去讲话。”
陈砚说：“不讲话。”
马德福愣了一下。
“那您去干啥？”
陈砚说：“看看。”
车开了半个多小时，天渐渐亮了。转过一个山弯，石盘村出现在眼前。
陈砚愣住了。
村口聚满了人。黑压压一片，男女老少，站了上百号。他们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服，手里拿着小红旗，看见吉普车开来，人群骚动起来。
王村长站在最前面，穿着一件崭新的中山装——陈砚记得，那是他儿子结婚时买的，一直舍不得穿。他旁边站着几个老人，都七八十岁了，拄着拐杖，眼睛往这边望着。
车停下。陈砚刚下车，王村长就跑过来，一把抓住他的手。
“陈镇长！您来了！”
陈砚看着那些人，那些满脸皱纹的脸，那些浑浊却发亮的眼睛。
王村长大声说：“乡亲们，这就是陈镇长！咱们村的大恩人！”
人群一下子围了上来。有人哭，有人笑，有人伸着手想握他的手。一个老太太挤到前面，抓住陈砚的胳膊，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
“陈镇长，俺活了七十八年，头一回喝上干净水。俺谢谢你，谢谢政府……”
陈砚扶着她，说不出话来。
王村长领着陈砚往村里走。走到村东头那个土坑边，他停下来。
“陈镇长，您看。”
那个土坑还在，但旁边立了一块牌子，上面写着几个字：“饮水思源。二〇〇三年三月。”
陈砚看着那块牌子，没说话。
王村长说：“这是俺们村的人凑钱做的。刻这几个字，是让后人记住，这水是怎么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陈砚。
“陈镇长，俺们村的人，一辈子记着您。”
陈砚摇摇头。
“别记我。记那些干活的人。”
王村长愣了一下。
陈砚说：“记你们自己。是你们等了二十年，没放弃。是你们出工出力，把水窖修起来的。”
王村长没说话。
他们走到新建的水窖旁。几十个水窖，分布在村子各处，像一个个巨大的馒头，扣在地面上。最中央那个最大的水窖上面，盖着一块红布。
王村长说：“陈镇长，这个水窖，是您亲手挖过土的。俺们想请您揭这个彩。”
陈砚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点头。
他走到那个水窖前，抓住红布的一角。
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他用力一拉，红布滑落，露出下面崭新的水泥盖子。
人群爆发出欢呼声。
有人放起了鞭炮。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，硝烟升起来，呛得人直咳嗽，但没有一个人离开。孩子们跑来跑去，老人们互相搀扶着，笑着，哭着。
陈砚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些人。
王村长的老伴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过来，双手捧着递给他。
“陈镇长，这是俺们村新水窖里的水。您尝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