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他就起了床。招待所的屋子冷得像冰窖，他裹着被子坐了一会儿，等身上有了热气，才穿衣下地。那柄军用水壶还挂在床头，他拿起来晃了晃，水已经不热了。他灌了新的热水，挂在腰间，推门出去。
镇政府门口，马德福已经等着了。他靠在吉普车旁抽烟，看见陈砚出来，掐灭烟头，迎上来。
“陈镇长，今天去哪儿？”
陈砚说：“桦树沟。”
马德福愣了一下。
“桦树沟？那地方没路，车开不进去，得走。来回得一天。”
陈砚说：“那就走。”
马德福看着他，点点头。
“行，我带路。”
两人吃了早饭，带上干粮和水，七点不到就出发了。
山路比陈砚想象的更难走。没有路，只有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，一边是山壁，一边是悬崖。马德福走得快，时不时回头看他，怕他跟不上。陈砚走得不快，但一步没停，稳稳地跟着。
走了三个多小时，终于看见了几间石头垒的房子，稀稀拉拉散落在山沟里。
桦树沟到了。
村长姓杨，六十多岁，满脸皱纹，手上全是老茧。他站在村口迎接，看见陈砚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。
“陈镇长，您真来了。我以为……以为昨天老马打电话是说着玩的。”
陈砚说：“杨村长，带我去村里看看。”
杨村长领着他们一户一户走。十几户人家，家家都是石头房，屋顶盖着茅草。有一户，家里只有一个老太太，八十多岁了，躺在床上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她儿子出去打工，三年没回来。儿媳妇跟人跑了。孙子在镇上上学，一个月回来一次。
老太太看见陈砚，忽然伸出手，抓住他的手腕。
她的手很凉，皮包着骨头。
“同志，你是……镇里的？”
陈砚说：“是，新来的镇长。”
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镇长，你能帮俺们修条路不？俺孙子每次回来，要走一天一夜。山路不好走，摔过好几次。俺怕……怕他哪天就回不来了。”
陈砚蹲在床边，握着她的手。
“大娘，我记下了。”
老太太看着他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从桦树沟出来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陈砚走在山路上，一言不发。马德福跟在后面，也不说话。月亮升起来了，照在那些光秃秃的山上，白白的。
走了很久，陈砚忽然停下来。
他站在悬崖边上，看着远处那些黑乎乎的山影。
“老马，你说，这地方的人，祖祖辈辈是怎么过的？”
马德福愣了一下，说：“就那么过呗。习惯了。”
陈砚摇摇头。
“习惯，不是该受的。”
马德福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些复杂。
回到镇上，已经晚上九点多了。
陈砚累得腿发软，但还是先去了办公室。他把今天看到的情况记在本子上，一笔一划，写得很慢。
写完了，他拿出那几张照片，看了一会儿。
父亲的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他把照片收好，躺下。
刚闭上眼睛，手机响了。
是周明远的电话。
“陈砚，到石盘两天了，怎么样？”
陈砚说：“正在熟悉情况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一下。
“有个事跟你说一声。省扶贫办最近要搞一个‘贫困乡镇调研’，选了几个点，咱们县的石盘镇在名单上。过几天会有调研组下来，你接待一下。”
陈砚说：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