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半，他站在财政局门口，看着那栋四层小楼。白瓷砖贴面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门口挂着一块牌子：云溪县财政局。牌子擦得很干净，能照见人影。
他站了几秒，然后走进去。
走廊里已经有了人声。有人在扫地，有人在擦窗户，有人在端着茶杯走来走去。看见他，有人点点头，有人装作没看见，有人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。
陈砚上了三楼，走进局长办公室。
办公室不大，二十来平米，一张办公桌，一排文件柜，一张沙发，几把椅子。桌上放着一沓文件，最上面那份写着“云溪县二〇〇二年上半年财政收支情况汇报”。
他坐下来，翻开那份文件。
看了一个小时。
数字，全是数字。
财政收入，三千二百万元。财政支出，四千五百万元。赤字，一千三百万元。
全县十二个乡镇，有九个发不出工资。教育系统欠薪三个月。卫生系统欠薪两个月。养老院的生活费，已经拖了半年。
他合上文件，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，阳光照进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大片。
他想起产业园那一千万。想起那些打了水漂的拨款。想起那些烂尾的项目。
现在，他坐在管钱的位置上，面对的是全县的账本。
有人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门推开了，进来一个人。五十多岁，瘦高个，戴着眼镜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走到办公桌前，微微弯了弯腰。
“陈局长，我是办公室主任，姓郑，郑光明。您有什么需要，随时吩咐。”
陈砚说：“郑主任，麻烦你把最近三年的财政预决算报告，都给我拿来。”
郑光明愣了一下。
“三年的？”
陈砚说：“对，三年的。”
郑光明点点头，退了出去。
半个小时后，陈砚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。
他开始看。
看得很慢，很仔细。每一页都翻，每一个数字都对。看到有问题的地方，他就用铅笔画个圈，在旁边打个问号。
看到中午，他看了不到三分之一。
郑光明敲门进来，问：“陈局长，午饭是在食堂吃，还是给您打上来？”
陈砚说：“食堂。”
他站起来，跟着郑光明下楼。
食堂在一楼，几张旧桌子，窗口里摆着几样菜。陈砚打了饭，找了个角落坐下。刚吃两口，对面坐下来一个人。
四十多岁，胖，圆脸，笑眯眯的。是副局长刘德明。
“陈局长，第一天感觉怎么样？”
陈砚说：“还行。”
刘德明点点头，压低声音：“陈局长，财政局的情况，您慢慢就了解了。有什么不懂的，随时问我。”
陈砚说：“好。”
刘德明又笑了笑，低头吃饭。
吃完饭，陈砚回到办公室，继续看那些文件。
看到下午四点，他看到了一个数字。
一九九九年，有一笔二百万元的拨款，拨给了“云溪县经济技术开发区基础设施建设”。项目名称后面，没有后续。
他翻遍了那一年的文件，没有找到这个项目的验收报告，没有找到资金使用情况的说明，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那份文件抽出来，放在一边。
继续往下看。
看到五点半，郑光明敲门进来。
“陈局长，下班了。您还不走？”
陈砚说：“再看一会儿。”
郑光明点点头，走了。
陈砚一直看到天黑。
他把所有有问题的文件都抽出来，一共十七份。有拨了款没下文的，有预算超支没说明的，有重复报账的，有审批手续不全的。
他看着那十七份文件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外面，月亮升起来了。
八月三日，陈砚开始找人谈话。
第一个是预算科科长，姓王，五十多岁，老财政了。陈砚问起那笔二百万元开发区拨款的事，王科长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那个……陈局长，那个项目是当时县里定的，我们只管拨款。”
陈砚问：“项目后来怎么样了？”
王科长摇摇头：“不知道。好像黄了。”
陈砚问：“钱呢？”
王科长说：“钱……应该花了吧。”
陈砚问：“花在哪儿了？”
王科长答不上来。
陈砚让他走了。
第二个是国库科科长，姓李，四十多岁，女的，说话干脆。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