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溪县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街上的人照常来来往往，店铺照常开门关门，县政府门口的梧桐树照常绿着。那场从省城刮来的风暴，似乎没有在这个小县城留下太多痕迹。
但陈砚知道，不是没有痕迹，是痕迹被藏起来了。
清水镇那边，刘三那些手下老实了很多。没人再敢放话说要报复举报的人。新来的派出所所长马国栋，到任一个月，什么动静都没有，每天按时上班，按时下班，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。
那些准备翻供的证人，又不翻了。
小王说，这叫“树倒猢狲散”。陈砚说，还没散完。
这天上午，陈砚正在看一份新来的举报信，方建国打电话叫他过去。
方建国的办公室还是那样，桌上堆满了文件。他让陈砚坐下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，递给他。
“省纪委来的。给你的。”
陈砚拆开，是一份表彰通报。上面写着，陈砚同志在查处刘三涉黑案中表现突出，记三等功一次。
他把通报看了一遍，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方建国看着他，问：“不高兴？”
陈砚说：“高兴。”
方建国笑了：“你这高兴，跟不高兴一个样。”
陈砚没说话。
方建国叹了口气，说：“我知道，你不是图这个。但这个，你得收着。这是组织给你的，不是你个人的事。”
陈砚点点头。
方建国又问：“张老根的后事，办完了？”
陈砚说：“办完了。”
方建国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他等了八年，没等到开庭。但等到周永昌被抓，也算等到了。”
陈砚说：“是。”
从方建国办公室出来，陈砚站在走廊里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铺了一大片。
他把那份通报拿出来，又看了一遍。
三等功。
他想起父亲。父亲活着的时候，立过几次功？他不知道。父亲从来不提这些事。
他把通报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
和那三张照片放在一起。
六月二十八日，陈砚去了石盘乡。
不是去查案，是去看那条路。
那条因为征地问题拖了一年多的路，终于开工了。
他到的时候，工地上正热闹。挖掘机轰隆隆地响，卡车来来往往，工人们戴着安全帽，在太阳底下挥汗如雨。黄乡长站在路边，拿着一个本子，指手画脚地喊着什么。
看见陈砚，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着迎上来。
“陈书记！你怎么来了？”
陈砚说：“来看看。”
黄乡长递给他一根烟，陈砚摆摆手，没接。黄乡长自己点上，吸了一口，说：“多亏了你那个建议。征地补偿标准调了，老百姓同意了，路就开了。”
陈砚问：“老张头呢？”
黄乡长说：“同意了。三千五补偿，再加一亩安置地。他高兴得不行，非要请我喝酒。”
陈砚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他站在路边，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卡车，看着那条正在一点点成形的路。
太阳很晒，晒得人头皮发麻。但他没走，就那么站着。
站了很久。
黄乡长在旁边陪着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，陈砚忽然问：“这条路，什么时候能修好？”
黄乡长说：“年底。年底肯定通车。”
陈砚点点头，转身往回走。
黄乡长在后面喊：“陈书记，不吃饭再走？”
陈砚没回头，只是摆了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