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途汽车在暮色里驶进车站的时候，天边的晚霞正烧成一片红。他拎着那个旧帆布包下了车，站在站前广场上，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。卖水果的摊贩正在收摊，把没卖完的香蕉装进筐里。几个放学的小孩追逐着跑过，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。拉三轮的老汉靠在车把上抽烟，眯着眼睛打量着出站的人。
陈砚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往招待所走去。
走到半路，手机响了。
是方建国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刚到。”
“来我家一趟。”
方建国家的灯亮着。陈砚敲门进去的时候，看见客厅里还坐着一个人。五十多岁，瘦，黑，穿着一件旧警服，没有肩章。他看了陈砚一眼，点了点头。
方建国说：“这是老孙，孙德明，县公安局退休的。以前是刑侦队长。”
陈砚坐下，等着他们往下说。
方建国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了。
“你走这几天，县里不太平。”
陈砚看着他。
方建国说：“有人在打听你。问你去哪儿了，干什么去了，什么时候回来。问的人，是刘三那些手下。但给他们钱的人，不是刘三的人。”
陈砚问：“是谁？”
方建国说：“不知道。但老孙查到点东西。”
孙德明接过话。他的声音有点沙哑，像是常年抽烟抽坏了嗓子。
“我在公安干了一辈子，退休了没事干，帮着方书记跑跑腿。你那个案子，我一直在留意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刘三被抓以后，他那些手下的通话记录。有几个号码，反复出现。我查了，是省城的号。”
陈砚看着那张纸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时间和号码。
孙德明指着其中一个号码：“这个，是马国强老婆的。她给刘三的一个手下打过三次电话。”
又指另一个：“这个，是省公安厅一个科长的。他给刘三的另一个手下打过两次。”
陈砚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他们想干什么？”
孙德明说：“不知道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，省城那边，有人在盯着这个案子。”
方建国接话：“盯着的不止他们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陈砚。
“今天下午，我接到一个电话。省纪委的，姓李，说是沈副书记的同事。他问我，刘三的案子，是谁在办？我说是我。他问，那个姓陈的年轻人，是不是去省城了？我说不知道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陈砚。
“他最后说了一句话：‘告诉那个姓陈的，有些事，适可而止。’”
陈砚没说话。
方建国走回来，坐下。
“陈砚，你被人盯上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陈砚回到招待所，坐在窗前，看着那座山。
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在山坡上，灰蒙蒙的。
他把那三张照片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
父亲的眼睛很亮。
他看着那双眼睛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照片收好，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
窗外，虫在叫，一声接一声。
五月六日，陈砚照常上班。
他走进纪委大楼的时候，感觉有人看他。走廊里迎面过来的人，打个招呼就过去了，但他总觉得那些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。
他走进办公室，坐下，翻开桌上的文件。
是一份新的举报信。举报的是清水镇另一个村干部，涉嫌贪污征地款。他把信看了一遍，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
小王敲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两杯豆浆。